趙保勝的目的是搞事，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把場面搞亂。
一盆水加上木盆，讓內圈的想轉身找罪魁禍首，和外圈的反擠，再被趙保勝這麼一撞，好家伙，臉貼臉一起往下倒，什麼哪個連的，什麼新兵老兵，肯定要扒拉別人讓自己掙脫，于是就有了肢體沖突。
趙保勝喊那句二連跟他上，也是攪屎的，現場隨便拉一個問他是二連還是三連的，他也得想半天，臉熟，就是二連的，三連除了楊三娃幾個，其他都不認識。
但當趙保勝沖進去，第一個打的卻是高一刀！
一拳懟上去，嘴里還喊︰“你敢欺負我九班的人！”
這句很重要，因為外面听到的是高一刀喊馬良不要動手，他裝路人，後面才好推脫責任。
一拳打懵，另一只手拽著高一刀肩膀一推再一拉，高一刀被他拉歪再被人一擠，倒進人堆，趙保勝開始尋找三連的人，不認識，那就是三連的，給一拳。
人群里想擠出去的，想擠進來的，一片混亂，馬良和羅富貴早不知道滾哪兒去了，趙保勝沒辦法，撈到誰就打一拳，自然也會遭到反擊，那就王八拳掄起來，混戰吧！
水，徹底攪渾。
兩個糾纏到一起的，讓趙保勝撞見，拉開來，一人給一拳，然後再找其他人，兩人本來打得好好的，都挨了老趙的拳，說什麼也得打回來……然後就緊跟老趙，要報復回來，在場內扒拉，又撞其他人，其他人推搡回來，又形成新的對局。
找了半天，趙保勝才發現羅富貴在拉某個人，那人身下馬良正在挨揍，二話不說，拽起羅富貴，拉到嘴邊︰“騾子，把水攪渾！”也不管羅富貴有沒有明白，一把把羅富貴推到人堆里，一腳踹開壓制馬良的……誒喲，楊德智的眼鏡打掉了？二話不說一拳上去封眼，推開。
拉起馬良，“小馬！把水攪渾！”推搡身邊的人，又加入混戰。
搞事，但不能搞死人，趙保勝擠在人群里，看見有倒地的，拉起來，往外推，順便揮拳把旁邊的再搗一下……人很多，打架都拉不開架勢，全是掄的王八拳，反正掄出去就行，至于打的是不是打自己的那個不重要，就是要搞亂。
仇恨拉得差不多了，趙保勝開始喊︰“二連三連欺負九班啦！”外圍還沒擠進來的炊事班，又被扯進來，他們人頭熟，打架嘛都是幫自己人，只要不是九班的，推搡拉扯，敢還手，那就掄拳頭上。
外面還有人進來，警衛排的通訊班的，那都是自己人，然後擠進來混戰，管他呢，掄王八拳下場，逮誰掄誰。
趙保勝這會兒已經挨了不知道多少拳，王八拳吧，能有多大殺傷不好說，但他也是一臉的傷，不知道哪個缺德的不是掄拳頭，掄的巴掌，指甲劃的，火辣辣的疼，眯著眼，找他認識的連排干部，想拉架的，全給拉轉身給一拳。
郝平，高一刀，楊德智，全都被老趙撞上過，別想講廢話，踫面就是一拳，打完轉身就走……
等丁政委帶人到場時，已經打得差不多了，不是不想打，打架很耗體力的，終究不是面對的敵人，還能拼最後一口氣拖一個一起死。
莫名其妙的開始，莫名其妙地結束，午飯都耽擱了，但事情不當場處理，後續還會發酵，所謂的‘團結’，就會成為虛影，丁政委腦袋突突地疼。
事情不算復雜，至少先動手的馬良跑不掉。
趙保勝帶著一臉傷，和馬良站到一起，丁政委瞪他，他也瞪丁政委，一副我不相信你的表情。
“馬良，是你先動的手？”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麼打人？”
“有人說我們九班是逃兵，該槍斃。”
“誰說的？！”
“……”
“廢物！有什麼不敢說的？我是沒听著，要我听見了，直接掏槍崩了他！說！怕什麼！獨立團他還能一手遮天？”趙保勝不怕事兒大，搞事嘛就得往大了搞。
丁政委非常生氣，趙保勝又在攪和，但他更氣的是，說這話的人。
“沒看見人臉，我剛好到院門。”馬良也是會裝的，人都打了，瞎話順嘴就出來。
丁政委瞪他一眼，其實心里明白著呢，又轉頭看高一刀。
高一刀臉上挨了老趙兩拳，心里不忿，他清楚是楊德智說的，但他不說。
都沉默，這就很有意思，但丁政委就覺得問題很大了，上午剛剛開過會，中午就出這種事，還和九班有關，他轉頭一眼就盯上了郝平和楊德智。
郝平眼角擦傷，正用手摸，楊德智嘴角腫了一塊，眼鏡斷了，乍一看都有些不認識了。
偏偏沒人站出來承認。
丁政委很失望，但他不能表現出來，院子里都是獨立團的兵，稍微有點風，出門就會變成雨。
趙保勝牽嘴角冷笑︰“ ，慫成娘們兒都不如，別不是鬼子派來的奸細吧？專門來挑事兒破壞我們內部團結的吧？”扣帽子誰不會？
丁政委又轉頭盯著趙保勝︰“老趙，怎麼哪兒都有你？”
趙保勝翻白眼︰“我也不想的啊老大！你想叫我看著人欺負我們九班也不要吭聲？”
“……”丁政委知道和趙保勝斗嘴贏面不大，眼角直跳，轉身想不搭理，腦子里琢磨著如何收場。
趙保勝覺著打架的事法不責眾，但那些狗屁說法不會因為打架而消失，正好炊事班院子里人不少，索性挑明︰“報告丁政委，我听到一些不好的說法，我要向團領導當面匯報！”
丁政委轉頭怒視，以為趙保勝又要出ど蛾子，想制止，卻沒理由。
“有人說，九班是從戰場上逃掉的，我就問問團里，給九班的是什麼任務？”
咦？不是要鬧？丁政委哼了一聲︰“最開始的是秘密任務，不能公開，但主要任務和其他連隊一樣，尋找戰機，吸引敵人追擊，打亂敵人部署。”
“沒有命令是讓我們戰死在凌頭村？”
“這是什麼話？每個八路軍戰士，都是活生生的人，不是軍閥手里的炮灰！”丁政委有些轉過味兒來了，老趙是要破掉謠言，那就順著說吧，“說九班是逃兵的，都是無稽之談！凌頭村一戰，九班有功無過！”
老丁有點上路子啊！不是不能要了。
“那就是說，說九班逃兵的，是造謠咯？”
丁政委一抿嘴，這是要給馬良開脫！但他不得不點頭︰“是的，謠言！”正想說不能因為制止謠言就動手打人，趙保勝卻比他快。
“有人說，九班的功勞被人冒領，有這事兒沒？”他上路子，那就遞個台階，這個台階封前面的話題，不接，扯別的，這台階就沒了，順台階，前面的話題就此結束。
“沒有！”丁政委點頭，老趙不傻，在這個場合澄清，比出告示還有效果，“九班的殲敵數量，有人證！”
“那九班的繳獲數量怎麼算？听說有人幫我們運回來了？”
丁政委眼皮直跳，剛剛開會，只提了繳獲數量有誤差，要各部自己修改，哪些是自己的，哪些不是自己的，一筆筆說清楚，老趙現在挑出來，自己怎麼說？
趙保勝知道丁政委有和稀泥的想法，但他看不順眼，立刻轉頭問高一刀︰“听說供給處有四十多支缺槍栓的三八式步槍，是二連撿回來的嗎？登記了嗎？”
高一刀知道三連的手腳，但剛才兩拳，讓他不想幫趙保勝，一撇嘴︰“沒有，不是二連帶回來的。”
二連和一連跟敵人運動糾纏，沒拿到多少繳獲，加上戰斗損耗，等補齊人員缺口，那就還缺不少槍，但那些不能打的槍，有什麼用？
“哦，那可惜了，九班撤走時帶走了四十多個……”趙保勝下鉤子。
高一刀眨巴眨巴眼，他的槍飛走了……誰繳獲誰優先挑，只要登記就好，這是獨立團內部的規則，誰讓獨立團家底薄還要擴張呢？
反倒是郝平沒什麼反應，楊德智…瞧不出表情，眼鏡沒了小眼顯得更小了。
丁政委眼皮一跳，這次戰斗，各部損耗也不少，很多老舊槍械出問題或者被打壞，那麼多缺槍機組件的步槍，他還以為是鬼子卸走了，結果是九班？！
趙保勝看到丁政委想說什麼，裝模作樣自言自語︰“這麼多零件，去鐵匠那兒換鐵鍬是不是挺劃算的啊？”
丁政委覺得不能耽擱了，他不想再受制于趙保勝，于是撇開和趙保勝的嘴皮官司，開始一個個數落參與打架的人，從連長指導員到新兵，他就納悶了，這些人怎麼打起來的？！
馬良先動手，那是因為牽扯到九班名譽，高一刀說他本來打算拉架的，二連參與進去的許多人只听說他們二連要干三連，三連說他們的連長指導員陷進去了，趙保勝說他听見有人打馬良，羅富貴說他看見馬良被摁在地上打，吳石頭說他們打架把他往邊上推……誒呦這個羅圈兒架，你都搞不清咋打起來的，大家都說去拉架的，然後不知道咋就打起來的！
關鍵是團部那些人，包括炊事班，都攪進去了，問，就是去拉架的，然後也被打了，于是都卷進去了！
問不出所以然，丁政委覺得自己好失敗，這麼多年的思想教育全白瞎了，這要是傳出去，丟臉啊！
趕緊處理眼前事︰“各單位！把各單位人都帶回！下午訓練和勞動取消！給我好好學習紀律，深刻反省！參與打架的統計出來！一人八百字檢討！”
又扭頭︰“二連三連連長指導員，九班！跟我去團部！”
去就去唄，除了高一刀覺得自己是無妄之災，郝平似乎還沒覺得自己有問題，以為只是三連參與打架了，丁政委讓去討論處理辦法。
九班……四個人，無所吊謂，就羅富貴有點虛，畢竟他是副班長。
趙保勝搖搖晃晃走著，忽然發現羅富貴有些畏畏縮縮，上去給他腰後面一巴掌︰“腰挺起來！你是九班副班長！今兒帶九班一半兵力，就打了個大勝仗！”
羅富貴咧咧嘴，你要不要瞧瞧你那烏眼青？有這麼慘的勝仗啊？
趙保勝一點沒虛︰“下次，若有挑釁，馬良靠邊，讓羅富貴副班長帶領咱們，把他們打的落花流水！”
丁政委和高一刀幾個走在前面一點，趙保勝的胡話全听在耳朵里，都在翻白眼。
到團部院子，也沒進屋，午飯還沒吃呢，丁政委讓大伙兒就在院子樹蔭底下的磨盤邊坐，開始調解。
這個那個的，趙保勝知道又在翻老話，忍不住‘嘁’了一聲，一圈人都轉頭看他。
“丁政委，調解你倒是說清楚調解的是什麼啊，左繞右繞的，”趙保勝抱著胳膊說，“如果是打架的事，我覺得大部分都是誤會，除了小馬動手……他動手那是真的是好事。”
高一刀撇嘴︰“還好事！老趙你是不是沒吃午飯餓暈了吧！”
趙保勝放下胳膊，從屁股下面抽出小板凳，站起身，雙手抓板凳面子，猛地往自己膝蓋上一磕，“啪”！一尺來長，巴掌寬，三指厚的板凳面，榆木的板凳面啊，直接成了兩截。
“我來動手，你覺得就這麼輕巧？”一圈人眼皮跳，老趙一直和和氣氣，雖說大伙兒知道身大力不虧，卻也沒見過老趙動手就是了。
趙保勝手指點點馬良︰“下回有事先跟我說！我還以為今天就是為點小事打起來了呢！”轉頭對丁政委，“政委你接著說，打架就別說了，我還拉架來著，這會兒後悔小馬沒告訴我呢，要不您當沒看見，我們回炊事班繼續？”
丁政委知道趙保勝有氣，但剛剛還懷疑老趙在挑事兒呢……這，剛剛要是他想打架，高一刀都得一拳就躺下吧？
郝平也開口了︰“老趙，就是一點口舌之爭，楊指導員也是嘴快，他前兩天還跟我反應，下面戰士有人在說這怪話呢！”
三連兩個主官一直不吭聲，趙保勝還沒機會針對，郝平一開口，他就懟上了︰“下面戰士？三連的思想政治工作堪憂啊！都好幾天了，還沒查出源頭？連指導員都跟著學舌說這種怪話？！‘紅’三連什麼時候變成黑的了？！”
帽子太大，但理沒錯，丁政委馬上按住老趙，開口︰“這事兒你們三連抓緊查，我讓政工科協助！”
楊德智張了張嘴，終究是沒開口，低下了頭。
“那冒功…就是殲敵數量的事兒呢？”趙保勝好不容易抓到機會，立刻追問。
郝平看看自己的指導員，嘆口氣︰“政委已經批評過我們了，戰斗總結早改過來了。”
“戰斗總結都改了，繳獲咋還是你三連的？！”
“……”郝平啞口，抿了抿嘴，看一眼楊德智，說︰“我也是上午開會才知道的。”
趙保勝一直站著，居高臨下，這下又往前一步，盯著楊德智︰“小楊同志，不給我個解釋嗎？還是說你一直對我仇視？見不得九班好？”
楊德智抬頭，因為沒有眼鏡，眯著眼，看了看趙保勝，轉頭又看丁政委，終于開口︰“我听師里戰友傳信兒……師里…師里有計劃要評選優秀連隊……”
看丁政委的表情，似乎他都不知道這事兒……
趙保勝撇嘴，就這？！還以為真要對著干呢！就這點屁事，用得著提前偷摸耍小動作嗎？還是搶功這種容易招人恨的小動作！
一圈人，包括馬良和羅富貴，都斜眼瞧這個師里下來鍛煉的人物，折騰這麼大，搞得一地雞毛，就為了這？！
趙保勝咳嗽一聲︰“早說啊！早說連殲敵數量全給你都成！是吧？老高！咱找政委商量商量，九班反正輪不上這好事，都算你二連頭上！把你繳獲的擲彈筒榴彈都給我，就這麼定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