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位于丘陵地帶，小山包稍微平坦一些的山腰上，東西兩頭出入方便，南北邊是坡。
向北跑，需要爬坡，向南跑，順坡下，會快一些，再往南跑，是渾水河。
老羅和兩個游擊隊員被堵在村里，想也沒想，直接向北跑，往坡上爬，鬼子能堵住西邊路口，肯定是從南邊繞過來的，南邊雖然好跑，但十有八九會撞到鬼子手里。
他們也想過在村里戰斗，現在被堵住的村民滿村亂跑，根本沒法保證不誤傷誤殺，反而會激怒敵人……
他們往坡上爬，自然有跟著他們的村民，青山村的北坡可不好爬，更別提背著家當糧食的村民，速度快不起來，在村里抬頭看，就是明晃晃的靶子。
進了村的敵人自然不會放過他們，立刻朝北坡射擊。
老羅被數發子彈擊中，什麼豪言壯語都沒留下，順坡滾落……北坡僅一名游擊隊員逃脫。
南坡更是尸體遍地，大多數想賭一把沖出去的，都想著順坡沖下去，敵人也想到了……
剩下的村民被圍在村里打谷場上，鬼子沒那麼多廢話，直接上來武力驅趕人群，進行分類……不祥的預感籠上每個人的心頭，緊接著就是機槍掃射，然後就是鬼子的狂歡……
青山村被摧毀，什麼都不剩。
石成幾個在帶著一群敵人進山後，很快發現了不對，跟進來的敵人太少了！
他們沒能拖動鬼子大部隊，跟著他們的只有一個班的鬼子和一個排偽軍，大部分敵人還是進了村！
這些敵人非常狡猾，知道他們有歪把子機槍，根本就不緊迫，慢悠悠墜著，一響槍就全趴下，倒是鬼子遠距離步槍射擊反而能威脅到他們的機槍。
這麼整，對村里一點幫助都沒有，石成果斷改變策略，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，快速轉移，拉大雙方距離，猛地變向，甩開追兵。
等他們到村子西北方向時，遇到了唯一逃脫的游擊隊員，也知道了村里的情況……
回到青山村北山上，石成看到了整個村子都在燃燒，敵人正在收攏隊伍向東撤。
零星槍聲在村西響起……負責報信的兩個游擊隊員，正在拼命朝敵人射擊，他們還沒跑出去多遠，村里就響起了機槍！
石成顧不上其它，幾個人分散開，尾隨敵人隊伍，對敵人展開襲擾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梅縣縣城。
昨天，鬼子憲兵隊忽然發瘋，在城里大肆抓人，滿街都是便衣隊和偵緝隊以及黑皮偽警，鬼子駐軍出動，協助憲兵隊進行搜查和抓捕。
今天，封城，鬼子一個中隊和偽軍一個連出城，去向不明。
趙明沒有听見任何風聲，他最近睡在宿舍，去換班的時候，夜班的值班員眼楮通紅，憲兵隊抓的什麼人，他也不知道。
憲兵隊通訊課和憲兵隊本部不在同一個院子，根本探听不到任何消息。
下了班，趙明換了便衣匆匆回家，他怕母親擔心。
趙明母親確實很擔心，街面上亂糟糟，鬼子抓了不少人，街上還爆發了槍戰，什麼人，能和鬼子抗衡？那個別動隊？
母子倆面面相覷，都搖頭，都沒有打听到任何消息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趙保勝側面打听那支雙平獵槍的消息，人家根本沒打算換，那是人家回國前，他老師贈送的禮物，雖然不是啥高級貨，但這里面有情誼在。
正一籌莫展時，邊保的同志帶著政工處的人找了過來，找他了解情況。
張翻譯官那張照片放到他面前的時候，趙保勝恍惚了一下，這是事發了？！
“這個你應該認識，周晚萍，周醫生。”政工處的同志倒是沒有情緒波動地開口，“這一家人，是不是在梅縣？”
人家手指畫圈的，是趙明一家。
咦？提都沒提張翻譯官？
趙保勝腦子里飛快盤算，但不知道人家的目的，輕輕點頭︰“我遇見的應該是他家大兒子趙明，他父親去世了，剩下母子三人，趙明……我遇見他時，他是便衣隊的人，後來調入梅縣憲兵隊通訊課。”
來人咂了一下嘴，沒說話。
“有什麼問題嗎？我當時是協助獨立團采購物資，和趙明有過交集，所有情況，都在獨立團丁政委那里有過報備。”趙保勝也避開了張翻譯官沒提，反正丁政委那邊他都說過了。
“你對梅縣情況很熟悉？”
“一般吧，當時籌集物資，和偽軍和日商都有交集，但好久沒進城了，有沒有什麼變化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能不能…陪我們的同志去一趟梅縣？”
這是什麼節奏？趙保勝奇怪地問︰“我听丁政委提過，梅縣有組織的人，為什麼需要我去？”
“這是獨立的調查，涉及到機密。”
“機密我不會問，但我覺得就這樣去，很危險。”趙保勝裝傻，他不想裹進這種事里面，他猜，可能是和趙明有關，就憑他和趙明的關系，這事兒有啥後續，都得牽扯到他。
“趙明的父親是組織的人，是梅縣地下組織的負責人，他去世後，梅縣地下組織依舊在活動……我們想知道，是趙明在繼續他父親的工作，還是有其他……”
“趙明是個熱血青年，但我覺得他……他母親更可能。”趙保勝有啥說啥，反正他和丁政委全都講過，沒有半點隱瞞，連一些猜測都說過，只不過丁政委當時沒有記錄那些猜測。
“能不能協助……”
“我還是個傷員，你知道，肋骨骨折走路吃飯都疼。”
“老趙同志，你上次提到的事情，我已經向上級進行了匯報，延城領導很贊成你的想法。”邊保的同志開口了。
“那是應該的。”趙保勝笑笑，邊保的同志給個台階，自然要接，“梅縣現在的情況我一無所知，就這樣去，我都怕會羊入虎口。”
“老李來信了，你托他找的管子和材料，已經在來根據地的路上了。”政工科的同志自然不傻，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合適，也開始扯閑篇。
這個好，扯閑篇趙保勝可最拿手︰“那感情好！獨立團那點梯田，可就等著這個呢！幫我問問他，能弄到九公厘和十一公厘的手槍彈不？要有沖鋒槍也行，雙平獵槍也行，槍帶彈藥，我自個兒掏錢置備，你是不知道，打鬼子炮樓，貼上去好辦，沖進去可麻煩了。”
面對順桿爬的趙保勝，邊保和政工處的同志都有些想翻白眼。
都知道老趙在醫院想拿捷克式換武器彈藥，要的還是很偏門的玩意兒，沒想到他是為打炮樓預備的。
勸他去後方被拒絕，哪怕留在師機關也行啊，偏偏這個挺有本事的人，愛往一線湊，哪怕你留在獨立團，專門搞梯田，那也行，偏偏琢磨著打炮樓！
動員半天，終于在答應他幫他協調那支雙平獵槍，以及各種彈藥采購後，趙保勝點頭同意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大北莊。
九班升九排已經獲得批準，不過胡義沒急著要人填充編制。
九班還是保留在九排內，由胡義兼任班長，馬良和劉堅強有些失望，但沒絕望，他們一直都在想著當班長，這不還有兩個班呢！
胡義說，青山村游擊隊，將編入九排，作為一班，石成任班長。
這下子算是點著了火藥引線，馬良和劉堅強，只能去爭二班的班長了！
羅富貴唯恐天下不亂，幸災樂禍。
吳石頭摳摳鼻子，反正和他無關。
李響聳聳肩，他是新人，仗都沒打過一次，這種好事怎麼也不可能輪到他。
小紅纓眨巴眨巴大眼楮︰“我和老趙呢？！”
胡義頭疼，老趙還好說，他說過沒想著當干部，打仗本事稀松得很，不能帶著手下去送死。
小紅纓就有些難搞，她是個‘官迷’，喜歡指手畫腳，比老趙難搞多了！胡義捏捏鼻子︰“等老趙回來再說吧，要定編制還早呢。”
“也行吧，”小紅纓無所謂，她看中的是，她不能被無視，“我和他組個狙擊班？要不炊事班也行。”
還沒等胡義說啥，團部命令就到了︰政工科甦干事去青山村進行勸離工作，九排隨行。
小紅纓覺得她和甦干事好像還有啥事沒解決，卻又想不起來，搖搖頭跟著九排出發。
九排，暫時只有七個人，一絲不苟地整裝，全副武裝陪同政工干事甦青，出發向東。
還沒出山，胡義就發現了東邊有黑煙升騰，一招手︰“劉堅強，去前面！和馬良前出！看看哪里燒起來了！小紅纓，帶羅富貴看好甦青同志，吳石頭，跟我來！”
山口上，九班看著還在燃燒的青山村，心情都不好，不知道老羅和石成他們怎麼樣了。
胡義看一眼甦青，覺得她應該會要求返回，再去青山村已經沒有意義。
“走吧，去看看，事教人，一教就會……這下都該知道鬼子的底色了吧？”甦青邁過山口，率先向青山村走去。
青山村，一群男女老少在收斂亡者尸首，這是先跑出去的那幫游擊隊員的親屬，可整個村子都是同姓宗族，即便出了五服，誰家還沒個親厚鄰里？
石成在村北，老羅的尸體就在他眼前的地上，身上至少四個槍眼，死者眼楮微張，他知道他不得瞑目。
老羅是他的親娘舅，也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了，前兩天還在說整夜睡不著，現在…竟然就一句話沒留，就走了！
胡義腋下夾著步槍，站到石成身旁，問︰“哪支部隊？記住它們的番號，咱遇到他們，就別留俘虜了。”
石成歪頭，拎槍站到胡義對面︰“我要參加八路軍！”
胡義撇嘴︰“老趙全家……他就沒你這麼慫，擦了眼淚！咱干他們就是了！青山村游擊隊，現在編入九排一班，你是班長。”
青山村成為一片焦土，打谷場周圍，開始挖坑，按照家庭關系，依次掩埋。
九班幾個，陪甦青看一具尸體，這是清理完之後，青山村的人，從尸堆里搬出來的一個外人。
甦青嘴上說人命如草芥，實際上這種屠殺後的場面，她沒見過，強忍著不適，翻看這個年輕死者。
胡義領石成來看，石成搖頭︰“不是村里人。興許是路過村里的。”
甦青蹲著，抬頭看到羅富貴，開口︰“羅富貴，把他剖開。”
“啥？”羅富貴不可置信，“甦干事，人死為大……咱沒必要……這是咱中國人！”
劉堅強呸了一口，拽出刺刀︰“甦干事，咋剖？”
甦青抿了抿嘴︰“他是咱們的同志，看看他胃里……”
小紅纓叼著油餅，拽一口，問︰“自己人？咱給他埋了吧！石頭！挖坑！”
胡義拍了拍小紅纓的腦袋︰“甦干事的意思是，他可能是想進山送情報的，情報……可能吞下去了。”
劉堅強忍著惡心，剖開死者胸腹，從食道捋到胃，摸到個稍微硬一點的東西，掏出來，像是吞進去沒多久的紙團，血呼啦查地遞給甦青。
甦青也忍著惡心，把紙團攤在地上，一點點展開，一點點拼湊。
紙團被胃酸腐蝕，外圍大部分已經爛了，只在中間幾個字還能辨認，‘二掌櫃’……‘羊頭’……
胡義眼神很好，他瞧見了，但不懂，甦青嚴肅的眼神，說明這很重要。
甦青蹲身發愣，胡義嘆口氣，解水壺，伸到甦青面前，又想起周醫生，喊一聲︰“小紅纓！”
小丫頭溜溜地跑過來，剖尸體太惡心，她轉去看了一眼老羅，接過胡義的水壺，灌了一口︰“你咋知道我吃了餅渴了？”
胡義滿頭黑線，這沒心沒肺的東西，“替甦干事把手沖了。羅富貴，把這個同志埋了，做記號，咱們該回去了。”
劉堅強已經在地上把血水蹭了蹭，轉身去找放哨的馬良。
“胡義，我要去趟縣城。”甦青開口，紙條上的‘二掌櫃’，是縣城地下組織領導人的代號，代號出現在情報上，有些奇怪，她懷疑出事了。
“……”胡義輕嘆了一口氣，老趙嘲笑過他的桃花運，也提醒他要想一想未來，他思前想後，覺得還是應該和甦青保持距離，于是回答︰“團部給的任務是護送你到青山村執行任務，現在……該回了。”
甦青很清楚團里的命令，但她想去看一眼緊急情報交接的死信箱，縣城出事，死信箱那邊會有消息，或者記號，看一眼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。
她盯著胡義，堅定地搖頭︰“一定是出了問題，我得看一眼。”
石成這時候插話︰“甦干事，縣城方向這會兒可能不太好走。”
胡義偏頭看了看石成，石成伸手朝東南方向一畫圈︰“我們跟著襲擾敵人，他們已經分小組在東南方向拉了一條線，開始挖掘掩體，就地防御，我們沒機會，他們……像是要駐守一段時間。”
胡義抖開地圖，讓石成指出來，石成沒有學過軍事識圖，只說自渾水河北岸，至南北大路，大致圍出了條線，鬼子在這附近沒有據點。
“鬼子在封鎖山里出來的通道，馬良！去南邊！劉堅強，去東南方向，摸一摸鬼子的大致防御。”
馬良才回來，喝兩口水，再次出發，劉堅強答一聲“是”，轉身就走。
胡義轉過頭來，對著甦青︰“我不贊成你去，也不建議你去，想違反團部命令的是你，九排戰斗力還沒成形，一班還需要磨合，九班也缺人，會存在很大風險，你……想清楚了？”
甦青一直繃著臉，看不出情緒，但胡義感覺得出，她正在爆發邊緣，也不多勸，九排的磨合，可以就從今天開始嘛。
小紅纓撇嘴嘟囔︰“就這？服從命令听指揮呢？你只是個干事，沒有指揮權……”
甦青把中正式從斜挎狀態轉成單肩背︰“我不是沒有戰斗力！”
胡義沒有理睬她們斗氣，轉頭招呼石成︰“讓鄉親們轉移！你們帶上補給和彈藥，咱們九排出任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