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最初的混亂，落葉村炮樓的敵人穩定下來。
來自炮樓東邊的攻擊……可能就是那支鑽進平原的八路，目的很明確，就是要突破這邊，沖進山口。
目前暴露出來的火力，兩挺捷克式機槍，一挺歪把子，竟然是八路的連級部隊？！
雖說炮樓里只有不到一個班的鬼子和偽軍的一個機槍組，但他們不慌，炮樓外圍偽軍有一個連，還有一挺捷克式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們知道現在應該已經有援軍在不遠處，正在趕來。
河口營被毀，炮樓的電話被切斷，但他們知道，縣城出來的援軍這兩天就是在抓這股八路，離得很近。
穩扎穩打，吸引住這支八路，等外圍援軍趕來，再中心開花！
可……打了一會兒，鬼子發現不對勁。
炮樓東邊的火堆都被炸滅了，手榴彈炸的，那說明八路已經靠近了，可這會兒同他們交火的機槍，以及零零散散的步槍，距離兩百米開外，手榴彈投擲距離不可能那麼大……有人接近了！
火堆的照亮範圍其實不大，十來米，一開始偽軍是把火堆點到距離炮樓百米左右的地方的，可……遠了之後，需要點的火堆就多得多了，為了節省，火堆越挪越近，也越挪越少。
偽軍嘛，能省點事，那就省點，東邊又不是主要防御方向，點的火堆離炮樓就十來米，西邊倒是在百米外點了幾個，那是要照亮山口出來的那片區域的。
這就是說，炮樓五十米範圍內，就有沒吭聲的八路潛伏？
這些八路一槍沒開，根本不知道在哪兒！
有鬼子想明白這一點，就打算呼叫炮樓外的偽軍派人重新把火點起來，可外面的偽軍只顧拉扯民夫要他們組成肉盾……這也是個辦法，但五十米內的八路，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。
正想著呢，炮樓頂上挨了榴彈！是榴彈不是手榴彈！這幫八路有擲彈筒！
樓上的偽軍機槍組被壓了下來，射手重傷，副射手也是渾身的血，沒等說話，炮樓南邊的偽軍機槍工事又遭了榴彈，炮樓外的捷克式機槍也啞火了！
然後，炮樓南邊騰起粉色煙霧！
詭異色彩的煙霧，將炮樓也籠罩在里面了，嗆人，辣眼楮……化學彈！
鬼子是有標準配發的防毒面具的，但在中國戰場，除非他們自己的擲彈兵攜帶了化學彈，否則是沒人願意帶那麼個累贅的，所以，炮樓里的鬼子是沒有防毒面具的！
外面看不清，炮樓里和炮樓周邊都是咳嗽聲，火辣嗆人的煙霧……八路這麼狠的嗎？連民夫都被他們的化學彈攻擊了？！
炮樓里的鬼子知道化學彈的威力，慌張找布沾水防煙，根本沒發現，炮樓門口的影牆附近，也有人咳嗽了！甚至連炮樓內兩聲‘ 啷’都沒能听到！
“轟！轟！”
…………
徐小貼著炮樓門口的牆，被煙霧激得眼淚鼻涕橫流，他知道九排的煙霧彈有辣椒，可沒想到這麼厲害，老趙說沒事，眯著眼不能揉，可沒說鼻子里火辣辣的疼啊！
手榴彈是他頭回用，使用方法早就學會了，但石頭說，砸過的手榴彈不能留，拉完就扔，問為什麼，他撓頭說不出，老趙說，延時藥管震壞了可能不響，也可能瞬爆，不響的可能性更大，拉完就丟更安全。
所以，徐小是兩個手榴彈一起拉的，他怕不炸讓鬼子發現，兩個一起拉，保險。
可他忘了劉堅強和他說的，別靠著牆……富貴班長說，流鼻涕以前被手榴彈近距離震過，流鼻血可比流鼻涕凶多了。
兩枚手榴彈，在狹小空間內爆炸，如同揚了土，炮樓各個孔洞門口往外猛吐雜物灰塵和煙霧，甚至沖散了粉紅色煙霧！
徐小沒感覺灰塵大，因為他眯著眼貼著炮樓外牆，整個人被爆炸震動給震懵了，耳朵里盡是哨音，什麼槍聲叫喊都被哨音壓過去了。
背後的震動漸弱，他想起來老趙說過，炮樓底層可能有防手榴彈溝，一個手榴彈不保險……那就再來兩個！
這回，徐小是一個一個拉的，他已經轉到影牆拐角了，拉完就扔，也不敢貼牆了……結果從炮樓內噴出來的爆炸氣體灰塵，把他給重重推到牆角，撞得渾身疼，後腦勺好像也撞牆了，整個人昏昏沉沉，除了哨音什麼都听不到了！
這下子該干淨了吧？！他的身體似乎和腦子分離了，想的什麼，身體似乎慢了半拍，機械地執行自己的想法，爬起來，貼著影牆角，探頭往炮樓里看。
外面微弱的火光透過射擊孔照進來，勉強能看清炮樓內，但他感覺頭暈，整個人都在晃，扶住牆，彎腰，嘔吐。
靠到牆上歇一會兒，徐小想起來，排長說，要確認每個敵人都死透，又堅持爬起來，趴到地上摸索。
他摸到一具尸體，摸索腰間刺刀，眼楮已經有些適應微弱的光，抽出刺刀，比劃比劃，刺入這具尸體。
其實他記起來老趙講過，活人還是死人，摸頸動脈判斷最快，可他現在覺得，高高舉起刺刀，猛捅下去，更爽利！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炮樓里的爆炸，胡義看得很清楚，他一直都在盯著炮樓入口，徐小光著膀子的身影，在炮樓機槍的閃爍火焰下，挺得筆直，投擲手榴彈時肋骨顯露，這小子還是瘦啊。
然後他看見他進門口了，然後就看不見了，太暗了。
忽然，又是兩聲爆炸……這傻小子進去扔手榴彈？！不要命了？！
胡義看不到徐小的身影……也許他…胡義顧不得了，炮樓在爆炸之後再也沒響過槍，他得開始壓制炮樓周圍的偽軍。
劉堅強帶著二班一直在匍匐前進，身後九排的槍火，這會兒可不會因為他停下。
炮樓里被徐小投手榴彈給炸息火了，這小子進去了，竟然又兩個手榴彈爆炸！還能活著嗎？
外圍的偽軍一直都在還擊，二班需要突進炮樓，依托炮樓向南向北攻擊，打散偽軍，給九排打開通道，現在起身突擊，會被南北兩邊的偽軍集火。
偽軍這個連，依托炮樓和南北方向還沒挖完的封鎖溝展開，行成大概不到百米的防線，現在炮樓被拔掉，炮樓入口又正對九排的火力，根本沒法進入炮樓利用炮樓。
換班休息的偽軍排，駐扎在南邊，這會兒也加入防御，所以炮樓南邊的防守火力更猛些。
劉堅強離炮樓還有二十米，前進方向上，有很多‘尸體’，也許是尸體，也許是趴著的民夫，匍匐前進也需要小心，可能有活著的偽軍混在里面，速度快不起來。
偽軍的機槍一直沒有恢復。
羅富貴在南邊，專盯這個方向，敵人的機槍掩體朝向西邊，反而成了他們拿到機槍的阻礙——需要翻過掩體才能拿到朝著東邊的機槍，已經被羅富貴撂倒四五個試圖翻越掩體的偽軍了。
戰場形勢對九排有利，三挺機槍身後的步槍射擊已經停了，更後方的物資已經開始向炮樓搬運。
胡義停火，打開懷表看了一眼，十一點多，又抬頭看對面……看著形勢很好，卻依然沒有打開缺口，偽軍還沒有被打散。
就在此時，炮樓里再次響起歪把子機槍的射擊聲！
胡義趕緊抬槍托抵肩，卻沒看到歪把子的槍口焰……徐小！他沒死！他在用鬼子機槍向北邊掃射！
…………
徐小沒力氣了。
捅死人也是個力氣活兒。
大半天沒有吃東西，又干了那麼多苦力活兒，炸炮樓又被震得五迷三道的，他‘驗’完尸體已經氣喘吁吁。
耳朵里的哨聲已經漸弱，炮樓外的槍聲依舊。
被自家煙霧彈燻得火辣辣的鼻腔，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，似乎有鼻涕，他抬手擦，卻感覺手背上的黏膩和鼻涕不一樣。
顧不上了，炮樓外還在激戰，他得幫九排！
炮樓北邊的火堆仍在燃燒，火光照進來，他能看到鬼子機槍斜靠在牆邊，顫顫巍巍站起身，徐小腦子里在回憶歪把子的射擊要領。
拿起機槍，槍很重，打開蓋板，看不清彈斗里還有多少余彈，徐小彎腰找子彈，扒拉一會兒找到鬼子尸體上的彈藥盒，摘下來挎上，摳彈藥，一排，兩排，塞不進了，蓋上蓋板。
徐小站到射擊孔邊朝外張望，黑 的，只看到遠處機槍槍口焰，歪把子機槍……那是九排一班的？換一個射擊孔。
這邊能借著火光，看到很多人趴著，步槍的槍火閃爍，從炮樓附近延伸到遠處……這是偽軍吧？就你們了！
歪把子機槍很重，徐小抬槍口很吃力，手臂又酸脹，腿肚子也有些晃，這是餓了吧？顧不上，把槍口抬過射擊孔，往前一推，機槍塞進射擊孔。
低頭找機槍保險，看不清，但摸到了，是向前推還是向後掰來著？徐小試了一下，掰動了，架起槍托，扣動扳機……沒有反應，又拿下槍托，再掰保險，架槍托，扣動扳機！
他沒打過機槍，只在騷擾作戰時試打過步槍，小紅纓教他的，三點一線，槍托緊貼肩，貼腮瞄準……歪把子機槍沒有單發模式，他扣動扳機，巨大的後坐力把他推了個趔趄。
好在他被小紅纓教訓過，打一槍就要松扳機拉栓，本能松開了扳機，歪把子才沒把他推倒，調整站姿，挺直脊梁，腿往後退，用身體重量壓槍托頂住，覺得沒問題了，再次扣動扳機。
到底是沒怎麼用過槍，徐小注意力在扳機上，根本沒顧得上看準星，稀里嘩啦打出去，打沒打中沒看到，眼楮倒是被槍口焰晃花了。
等視線略微恢復，射擊孔外槍火依舊在射擊，好像什麼都沒打到。
機槍駕馭不了，徐小丟下機槍，彎腰找步槍。
三八式拿在手上倒是更順手，徐小晃晃腦袋，眩暈的感覺似乎更厲害了，不管膛里有沒有子彈，拉栓，摸了摸彈倉，有子彈，再推栓上膛，抵肩，三點一線，借著外面的火光，找到準星，圈住一個偽軍，扣動扳機……好像打中了？
拉栓上膛，再一槍，再拉栓，再一槍，沒子彈了，摸索子彈……徐小听到了外面的動靜。
“炮樓里有八路！”
聲音來自射擊孔下方。
哦，炮樓牆根下有敵人！
徐小晃晃腦袋，讓自己清醒一些，再次彎腰摸手榴彈……手榴彈好像沒拿進來？鬼子也有吧？鬼子手雷……怎麼用來著？
拔栓，磕一下……徐小已經沒力氣往外拋了，把手雷塞進射擊孔，手雷順著射擊孔斜坡，咕嚕咕嚕滾動，掉了出去……“轟”！
徐小覺得身體發軟，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，外面有哀嚎，炮樓里……有腳步聲……
劉堅強帶著二班進了炮樓！
…………
胡義看到了二班進了炮樓，炮樓南北兩邊都開始有槍火朝外噴吐……這就成了！
他撐起身，再次觀察對面偽軍防線，已經開始亂了！
轉頭喊︰“三班！北邊包抄！”
北邊一班的歪把子還在射擊，偽軍已經亂了。
偽軍有人起身往西跑，有人向炮樓跑，貼近炮樓，炮樓的槍火因為射擊孔高度和開口角度原因，打不到貼近牆根的人。
羅富貴歪頭看北邊，胡老大命令北邊包抄，那很快就能拿下了吧？
他的機槍一停火，對面的偽軍翻過掩體，拽走機槍，一小會兒，偽軍的捷克式又開始射擊了！
胡義扭頭看了一下，罵罵咧咧彎腰撈起他的捷克式，躬身向前沖，跑過二三十米，再次趴下架槍，和羅富貴行成交叉火力，壓制偽軍的捷克式。
炮樓里劉堅強很郁悶，朝南的射擊孔因為高度和開口角度，打不到偽軍的機槍掩體，只能喊︰“上樓！上樓！用手榴彈！把機槍給我搞掉！”
聲音震耳，外面的偽軍也听到了，然後有人招呼偽軍機槍，還沒等手榴彈落下，偽軍的機槍就停火撤退了。
偽軍的防線垮了。
…………
後路石成盯著東邊，沒能撈到攻堅，他很郁悶。
一班的機槍頂到前面去了，大部分人都在後路，只參與了集火炮樓射擊孔，其余連個鬼影子都沒撈到。
前面似乎已經打散了偽軍，石成把槍背上，呼喊戰士們起身，搬家。
偽軍跑得很快。
但卻沒散。
偽軍連長收攏隊伍，開始向西撤，八路要向西進山，他不敢散了隊伍，援軍就在路上，真要放開讓八路跑了，他可能會被當場槍斃。
炮樓西邊，離山口還有不到兩里地，之前就零散點起了不少火堆，沒能照亮整個區域，卻也照亮關鍵位置。
偽軍退向西，再退往西南方向，避開火堆照亮的區域，隱入黑暗，開始朝亮處警戒。
三班不明就里，悶頭向西，被偽軍排槍側射逼停，接著又被南側偽軍機槍壓制……偽軍有機槍，整片區域都不能安穩通過！
胡義已經到達炮樓，爬上頂，觀察外圍情況。
西南邊偽軍沒散，依然對炮樓西側通道行成威脅，東邊，九排空閑的戰士已經開始搬運物資。
偽軍退卻後，整個戰場上的民夫就沒人管了，被九排喊起來，讓往東撤。
民夫沒能做成肉盾，但在交火中依然死傷不少，九排沒人吭聲。
趙保勝推著自行車載著棉花包也抵達炮樓。
他沒有參與進攻，只協助李響打了幾發榴彈。
物資已經開始搬運，一旦抵達炮樓這邊，基本就沒退路了。
原著里，鬼子援軍很快就到。
西邊通道仍然被偽軍威脅，九班這才是真的到了死地了。
攻防轉換，九排守炮樓，鬼子攻炮樓。
不但如此，九排還得打開西邊通道，偽軍會進行反撲。
接下來，才是生死較量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