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紅纓應該已經和胡義說過高一刀的事兒，趙保勝就沒多嘴，拿了個板凳遞給胡義，兩人坐在河邊樹蔭底下。
趁高一刀沒到岸，趙保勝和胡義說他計劃中的橋，胡義讓他自己做主就行，保證能通行，保證必要時能破壞拆除不讓敵人利用就行。
小紅纓一蹦噠一蹦噠地過來，把個挎包遞給趙保勝︰“這里面都是好東西，別讓高一刀搶了去，他可是個活土匪，入了他的眼，可就麻煩了。”
啥玩意兒！
趙保勝有些懵，小丫頭有好東西藏著不就行了？高一刀瞧不見不就不會搶了？干啥還特意交到他手里……這里面有貓膩？高一刀到河中心了才當他面給我……
“啥玩意兒他就敢搶？”趙保勝翻包，望遠鏡的皮盒，里面的將官鏡，指北針，鬼子的手電……這都是胡義的吧？干啥呢？
“說說吧？咋回事？”趙保勝沒拒絕，把挎包掛脖子上了，但話得問清楚。
“……”小紅纓沒想到老趙這麼問，“讓你看好你就看好，哪兒那麼多話呢！”
“你沒安好心，你想害我？”
“你怕高一刀？”
“我不怕，但你別用激將法，我不吃這套，說吧。”
“……高一刀老欺負咱，給他機會，讓他搶，你揍他一頓。”
……這尼瑪誰想出來的？小丫頭會有揍高一刀一頓的想法，但不會想這種缺德主意……
“羅富貴？”
“……”
“行，把東西拿回去藏起來，我有辦法……告訴羅富貴，等我忙完，抽空再收拾他。”
“也行吧……”
揍高一刀一頓，也沒啥，現在不是之前了，胡義和高一刀拼刺刀那會兒，趙保勝身上還背著背景不明的問題，低調為主，現在嘛，私人恩怨，打一架嘛，丁政委都不好說啥。
趙保勝也有些看不慣高一刀那樣子，沒有邊界感，咋咋呼呼，看不上他看不上你的，好像獨立團就他最行。
……不對，別不是小紅纓沒打成黑虎軍，故意報復高一刀吧？這事兒可不好……你要說他瞧不起九班，喜歡耍賴搶九班東西，找借口打一架還行，小紅纓嫌他壞事要打他，這事兒不能開頭！
老趙正琢磨呢，高一刀坐的木排已經靠上沙灘了。
“你一個破排長，還要我來見你啊？”高一刀那欠揍的臉，得意地笑。
胡義沒起身，眼皮都懶得抬︰“我又沒求著你來，犯得著拜你嗎？你又不是土地爺。”
“嘿！官兒不見長，脾氣倒是見長啊！”高一刀跺了跺腳，布鞋有一點濕。
“夜貓子進宅，無事不來，你有事？過河就為說這兩句？”胡義伸直了腿，好久沒動，早上跑回來，還有點酸。
趙保勝坐著沒動，壓根沒打算給高一刀讓個座，他還在琢磨小紅纓攛掇他打架的事兒，不能讓小丫頭養成這種德性。
“姓胡的，我看你就是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！”高一刀被胡義的態度激得有些怒氣，捏了捏拳頭。
趙保勝就擋在兩人之間，高一刀的拳頭，就在老趙眼前，緊了緊，又松開，嘿，這是有動手的念頭？
胡義沒接話茬。
高一刀往前走一步，踢到了趙保勝的魚竿……插在沙地上的魚竿倒下來，掉進水里，上半截被水流帶著往下游走，下半截在沙灘上旋轉半圈，魚竿靠岸，不動了。
趙保勝看了看魚竿，抬頭看高一刀。
高一刀似乎也意識到踫了老趙的魚竿，這老小子可不好惹，不是剛來那會兒了。
果然如他所料，老趙抬頭，盯著他︰“你瞅啥？！”
高一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趙保勝站起來，扭了扭脖子，歪頭看看魚竿，又看高一刀。
高一刀不知道說啥，趙保勝給人的壓力太大了，比他還高半頭，更壯，聯想到在大北莊團部，老趙掰斷小板凳的事兒，他‘咕咚’咽了口唾沫……眼楮卻沒慫，和趙保勝對著瞪起來。
胡義有點莫名其妙，小紅纓和老趙的對話，他都听見了，沒管，打架有什麼好打的？打贏了又能怎樣？高一刀就是個憨貨，不理他不就完了嘛！
他現在過得很舒坦，獨立團…他很喜歡，就算有高一刀這種人偶爾蹦出來鬧騰兩下，總比之前那些年遇到的，要省心得多。
他是新人，不想和獨立團的‘老人’起爭執，何必呢。
老趙嘴上說小紅纓的激將法沒用，實際卻答應了她，是不是這幾天不在，發生了什麼事情？
胡義不想和高一刀發生爭執，也不想老趙和高一刀打起來，抬手拉了一下趙保勝的衣服後襟，喊了一聲︰“老趙！”
趙保勝沒動，高一刀卻似乎抓到了個避免尷尬的台階，眼楮移開，偏一只腳想錯開趙保勝，笑著說︰“姓胡的你行不行啊？手底下人都管不住……”
話沒完，身體還沒錯開，趙保勝雙手突然探出，抓住了高一刀的衣領！
這倒霉催的，穿的是哪個土匪窩里繳獲的黑衣服，緞子的，領子還挺括，是襯了布的，讓老趙這麼一扯一並，沒破，反而勒了脖子！
出于本能，高一刀雙手抓住趙保勝的兩只手腕，往外掰，好讓自己喘氣……一抓緊，趙保勝屈肘抬雙臂，借著高一刀自己雙手抓著老趙手腕的力，把高一刀給拎了起來！
拎起來做什麼？拎起來是為了摜下去！
趙保勝左腿挎一步，扭腰，前推，高一刀重心不穩上身後傾，趙保勝雙手下壓，借著高一刀自己的體重，狠狠摜下去！
沙灘嘛，有水有沙，傷不了人，但這麼摔一下，也夠嗆。
趙保勝和高一刀本就在水邊，這一摜，直接把高一刀上半身給按到水里了！趙保勝根本就沒松手！
旱鴨子的腦袋被按下水，驚慌就不用說了！
高一刀被拎起來，他腦子里瞬間就考慮要脫困，一剎那間的失重，然後就是身體撞擊地面，水淹口鼻，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就被趙保勝按在水里了！
驚慌失措！
高一刀口鼻嗆水，旱鴨子本能地撲騰，手松開……趙保勝雙手沒了束縛，拎起來，高一刀離水，大口喘氣，又被按進水里，再次嗆水，身體撞擊沙灘，沖擊……
嚴重嗎？不嚴重，頂多嗆水非常難受，但那種無助的掙扎，卻擺脫不了困境，讓高一刀更加驚慌！
胡義愣在原地，高一刀撲騰的水，濺了他一身，老趙突然的爆發，也讓他措手不及，他的手，還保持著拽的姿勢，老趙卻把高一刀按在水里了！
河邊的動靜很大，河兩岸的人都探頭看，二連的人，這才發現，對面老趙手里掄的，是他們的連長！
九排一群人也圍上來，看突然暴怒的老趙，瘋狂地掄高一刀……小紅纓也擠在人群里，她看到老趙瘋狂地把高一刀按下拎起，心髒砰砰跳，她想要的不是這樣！教訓一下就行啊！
胡義已經站起身，試圖拉住趙保勝，剛攬住老趙的胳膊，就被甩開，急切地喊︰“拉住！”
九排一幫人想湊上去，擠擠挨挨卻抓不住老趙，羅富貴心里也慌，推開兩邊的人，彎腰抱住趙保勝的腰，屁股往後坐，拼命把趙保勝往後拽。
三個人一起倒在沙灘上。
趙保勝繃著臉，推開高一刀，左手回肘一擊，羅富貴“哎呦”一聲。
胡義面無表情，看地上三個人，九排一幫人圍觀，沒人再上前，老趙一肘打中羅富貴的臉，騾子懵逼著呢！這種噸位的，他們可不想試，都停下來了，更沒人上去找事兒。
河里有人撲騰，二連有人游過來了，更多人聚集在對岸。
整個過程不過一分鐘。
趙保勝喘著粗氣，抓著羅富貴抱他腰的手，一扭，掙脫，起身，轉身又踹了一腳礙事兒的騾子。
高一刀像條死魚，躺在沙灘上喘氣，咳嗽，轉頭嘔吐。
趙保勝上身濕透了，脫了外套，里面光著，一身古銅色肌肉粗得令人窒息，把外套團起來扔給九排的人，指著地上的高一刀︰“下次再敢逼逼賴賴的，老子弄死你！呸！別人讓著你，還真當沒人敢動你了？”
九排一幫人大眼瞪小眼，並不知道老趙發什麼瘋，胡義知道，但他沒開口，小紅纓心里有數，但不知道老趙用的啥借口，羅富貴……到這會兒比高一刀還懵。
二連幾個人過了河，連滾帶爬擠進來，高一刀已經自己轉身趴在地上咳嗽。
趙保勝為什麼要動手？
小紅纓的攛掇，不能說不是原因，高一刀的盛氣凌人，確實讓趙保勝窩火，但最窩火的，是胡義不吭聲。
胡義很軟弱嗎？不，他不是軟弱的人，戰場上他什麼時候軟過？
但他試圖避開高一刀的氣勢，這就不行！
小紅纓為什麼要攛掇趙保勝？也許是對之前沒能打成的仗的怨念，但更有可能的是，九班對二連，特別是高一刀的長久以來的怨氣。
當然，趙保勝最近循規蹈矩積壓的戾氣，也是背後催動的原因。
老趙氣喘勻了，不管高一刀還有些咳，他開口︰“不是找胡義說事兒的嗎？去說！”
高一刀想說話，又咳嗽一陣，鼻腔和氣管里嗆水難受。
“你要是沒事兒說，那你今天來，就是沒事兒找事兒！講理，咱去找丁政委！不服，隨時奉陪！單挑還是群毆，我都接著！敢使詐玩兒陰的，我也想比比誰更陰！”
一通話，堵得高一刀又是一陣咳嗽。
趙保勝推開人群，晃晃悠悠往回走，還不忘喊一聲︰“常紅纓！今天我的衣服歸你洗！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一通鬧騰，終于平息。
高一刀並沒有離開。
今天的虧，吃得莫名其妙，但他知道，他不站在理這邊，傲過頭了，完全沒預料到趙保勝會突然發飆。
趙保勝放的話，渾水河兩邊都听到了，現在做什麼都不合適，還得把本來就該和胡義說的事情，說清楚。
胡義也很郁悶，剛回來就遇到這種事情，高一刀沒走，他也不好和趙保勝聊一聊，到底為什麼會發飆。
九排的人，面上正經，心里還不知道咋樂呢，老趙為啥干高一刀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，也不敢問，但……心里有那麼一點點痛快。
二連的人，自家連長在九排老趙這兒吃了虧，面上無光，但他們更不知道高一刀為啥和老趙干起來，一邊倒的虧，吃得莫名其妙。
胡義和高一刀，在九排食堂的大桌子兩邊對坐，都沒說話。
氣壓很低。
九排和二連一部分人，圍在九排食堂外圍，都不敢大聲說話。
沒意義的僵持，純粹是浪費時間，高一刀開口了。
“金疤拉，你听說過嗎？”
“怎麼？一山難容二虎？”
“笑話，他還不配稱虎！”
胡義挑了挑眉，示意高一刀，有啥你就說。
“大頭就剩他一個了，避著我，錢多糧多槍多，啃不動，我……要你火力支援。”
“誒！求人，就得有求人的態度！”趙保勝穿著土布襯褂和大褲衩，趿拉著木頭拖鞋，拎著一壺水，走進了棚子。
胡義和高一刀都沒理他，他自顧自拿碗倒水，擠到胡義旁邊，有滋有味地喝上了。
“我九排，就這點人，什麼都不缺。”胡義笑了笑。
高一刀無語了，他沒有可以打動胡義的東西，繳獲的東西兩家平分，可九排不缺，也不缺功勞。
趙保勝在旁邊喝水咂麼得好像是喝雞湯，瞥他一眼，高一刀想瞪眼，又怕姓趙的攪了他的事。
一時冷場。
“我可以幫忙，但不是追著金疤拉打，而是打三家集！”胡義冷不丁地開口。
“啊？”高一刀很驚訝，他沒明白胡義為什麼肯幫他，也沒明白為什麼要打三家集。
胡義淡淡地說︰“三家集就是金疤拉的，是他的錢糧來源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高一刀顧不得趙保勝還在旁邊，急聲問。
“你甭管我怎麼知道，說你同不同意就行。”
“我……為什麼？”
“我要還人情。”
“什麼人情？”
胡義沒開口，趙保勝懟了回去︰“關你屁事？！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高一刀去和二連骨干商議，他再橫，有些事情也做不到一言堂。
胡義和趙保勝兩人干坐。
小紅纓和劉堅強幾個也擠了過來，羅富貴顴骨紅腫著，也湊近了。
“還什麼人情？”“你為啥打他？”
胡義和趙保勝同時開口。
九班幾個眼楮發亮，兩個都想听……羅富貴還想知道，老趙為啥打他……
胡義的人情，他不會講，只皺了皺眉，不吭聲。
趙保勝倒是看了小紅纓一眼，對胡義說︰“你不想和高一刀起沖突，沒問題，但他在試探你的底線，這絕不允許！”
連胡義在內的一群人，都沒懂，巴巴地看著老趙。
“他一步步進逼，就是看你什麼時候忍不住。搶你的糧，你不急，搶你的望遠鏡，你不急，搶你的槍，你急了……那他就知道，搶你的望遠鏡，就是安全的。”
趙保勝的比喻，很容易懂，但一群人都若有所思，他不知道這些人心里咋想，有個概念就行。
九排不能成為軟包，哪怕仗打得再好，也會有人想佔便宜。
趙保勝不想受這個，特麼老子低調了那麼久，兢兢業業，拼死拼活，才不是為這個來的。
痛痛快快打鬼子，一起出力可以一起分戰利品，但這種黏糊糊的試探，想都別想！
…………
高一刀返回，看來二連內部統一意見了。
九班一哄而散，胡義和趙保勝繼續和高一刀聊。
趙保勝才沒什麼不好意思呢，臉皮薄，活該吃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