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疤拉帶著大隊人馬，先是趕到三家集，孤零零三間房，一個人都沒有，也沒有戰斗痕跡。
于是按著往常運貨路線往山洞倉庫趕，偏偏雨大，幾處山谷積水，還得繞路。
半道上，遇到了自己埋進黑虎軍的奸細，渾身傷，跑得失魂落魄。
這下子，才搞清楚，黑虎軍，竟然是八路！
金疤拉急了，他能短時間聚攏那麼多山頭听自己號令，靠的就是山洞倉庫，靠的就是源源不斷的錢糧！
八路這是要挖他的根！
大雨里，金疤拉很急，但他不敢表露出來，也不敢說出謀劃他山洞倉庫的，是假扮成黑虎軍的八路……
他太知道手底下那些人了，自己手里的力量還沒完成整合，那些大小山寨頭領，一旦知道自己的錢糧被八路惦記上了，他們不會想著找八路拼命，只會作鳥獸散。
金疤拉壓下消息，只是催促趕路，希望能在黑虎軍拿下山洞前趕到，畢竟山洞倉庫的守衛，有近百人呢！
天不遂人願，那個跑回來的細作說，山洪爆發，往北去山洞倉庫的山谷被洪水切斷，可金疤拉不死心，還是催著趕路。
趕到山谷，看到泥浪翻滾，才真真體會到，什麼是絕望。
更絕望的是，西邊山頭，竟然有人朝自己這邊開槍！
該死的八路！惦記山洞倉庫，還不忘留人在山谷南邊打援！
這麼細弱的火力，沒幾個人啊？金疤拉看看身邊的五六百號人，做出決定，打掉這股被隔絕在南岸的八路小隊！
…………
胡義听到小紅纓的報告，上到高處，搶過望遠鏡向東觀察……他後悔了！
高一刀個雜碎說，這片山里只剩下黑虎軍和金疤拉，他以為高一刀和金疤拉差不多實力……特麼金疤拉攻過來的至少四五百號人啊！
“石成！帶一班，表尺放到一千，壓制射擊，阻攔敵人靠近！其他人，加把勁兒，不想被敵人打成篩子，趕緊挖！”
胡義後悔，但不怕，土匪不是鬼子，他們沒炮！
九排人確實少，但九排火力不弱，有三挺輕機槍，彈藥充足，完全可以和金疤拉掰掰手腕！
石成帶一班趴在挖了半截的戰壕里，開始拉大栓，歪把子機槍沒有被允許加入進來，胡義得留著機槍，敵人進入三百米範圍再開火，太遠了把這幫土匪嚇跑了……磨刀石跑了還能行？
九排在的戰壕並沒有挖在山頭最頂端，而是稍微低一線，沒其它原因，只是最頂端土層淺，沒法挖深。
小紅纓被安排在最頂上，趙保勝回來，就被胡義要求上去給小紅纓選狙擊位。
趙保勝其它不管，唯一一個準則，就是安全，浮土爛泥全鏟掉，能利用石頭的，就不用土，也不用規整得像戰壕，反而坑坑窪窪亂七八糟，再扔些灌木枝子雜草什麼的，為的就是讓小紅纓不容易暴露。
時間已經接近黃昏，雨依然時大時小，能見度並不高，小紅纓的專用步槍，已經從吳石頭背上卸下，老趙忙著挖爛泥，小紅纓在已經成形的戰位開始跟著一班射擊。
“我說丫頭，你注意一下嘛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，狙擊手，得先保證自己安全！”趙保勝把偽裝好的鋼盔扣到小紅纓腦袋上。
“誒呀煩不煩！”小紅纓抬手頂了一下鋼盔帽檐，老趙隨手一扣，遮眼楮了。
“不是煩不煩的事兒，這是原則！”趙保勝有點不高興，小丫頭語氣敷衍，對他道听途說得來的狙擊戰術有些不屑。
“行行行，我換位置了！”
“……不要急著開火，你不是普通步槍手。”
“離那麼遠，他們瞧不著！”
“不要……”
“懂懂懂，不要小覷天下英雄！”
“我下去了，你自己小心，開火注意槍口焰，盡量在雜草灌木後面開火。”
“老趙！”
“嗯？”
“你也小心點兒……”
“哎呀煩不煩……”
“討厭！”
…………
一班總共九支步槍，加上小紅纓，十支步槍的遠距離射擊，松散得很，加上視線模糊，並沒有讓金疤拉的人受重創。
金疤拉咬牙切齒，這幫八路，這麼遠就開槍，完全就是菜鳥，就這點水準，竟然敢搶他的貨！
雖說山洞里的貨並不全是他金疤拉的，但他金疤拉的全副身家都在里面，這能忍？！
被洪水隔絕的山谷對面的山洞附近，也有槍響，山洞應該還沒失守，但雨大，看不清。
兩里外，那個正朝東邊打槍的饅頭山包，架上機槍，正好能卡住山洞口……那就先奪下來！
“各位听好，黑虎軍就在前面，哪位敢打頭陣，把南邊這股消滅掉，拿下山頭，我有重賞！誰能把黑虎軍拖住，我給他山洞倉庫里的三成！”金疤拉召集各路人馬頭目，許下承諾。
倉庫里的三成，眾匪不知道值多少，但他們知道，金疤拉就靠這個倉庫，聚攏了六七百人！這里面的利益，能少了？！
當下就有人站出來，大聲應承，他能帶自己本家隊伍，拿下山頭！
被遠距離射擊壓制趴了一地的土匪，分出一股，冒著並不密集的彈雨，借助地形起伏，向西接近。
其他人見有人出頭吸引火力，吆喝自己的部眾起身，咱不打頭陣，跟著壓陣總行的吧？要是出頭鳥打一半敗下來，咱在後面撿漏攻上去，不說全拿重賞，總歸分潤不會少啊。
趴地上的土匪們紛紛起身，迎來了又一陣彈雨！
誒呀我焯！黑虎軍不講武德！明明有人打頭陣去了，為什麼還往這兒打啊？
又趴了一地。
…………
高一刀等煙霧散薄，帶人進洞。
九排已經和金疤拉駁火，山洞里的東西肯定來不及搬了，快腿帶人開始找火油什麼的，準備縱火燒倉。
山洞內部空間很大，數盞馬燈點亮，高一刀倒吸一口涼氣︰姥姥的，這麼多！
“快腿兒！停下！”高一刀喊住潑煤油的快腿，他舍不得燒……
“清點！趕緊清點！不能燒，不能燒！我焯他姥姥的，這麼多！獨立團要過肥年！”
高一刀確實舍不得，那麼多箱子，入眼的彈藥箱就堆了一大塊地方，更不用說各種緊俏貨，日用品，布匹，煤油，糧食也有一部分，馬燈照亮的那金燦燦的……燒掉的話，丁政委不扒他的皮，陸團長也得抽他的筋！
命令清點，再派出兩路人，回大北莊報信求援，高一刀轉了兩圈，決定去和胡雜碎說一聲，九排得守，得堅持，得等山洞搬空！
…………
胡義舉著十三年式望遠鏡，仔細看東邊的敵人，腳下的戰壕挖得像模像樣，現在還在向南北延伸。
敵人有動作了，分出一股，朝這邊來了，但他們借助地形，一班的射擊會大打折扣，胡義命令一班繼續朝之前的方向射擊——敵人大隊人馬要西來，那邊是必經之路，射擊會阻斷敵人後續人馬，靠近的這股，不到百人，九排的機槍足夠照顧。
趙保勝從山頭下來，瞥眼看到東南邊的小土包，馬良帶人在使勁挖，山頭這邊的戰壕正在延伸，機槍位已經挖出來好幾個，甚至有朝向東南的側向射擊位。
胡義到底是科班出身，這種土工作業，手拿把攥。
“丫頭沒觀察員行不行？”
“沒事，那些土匪頭子不敢輕易靠前，用不上的多。”
“等下你和馬良守下面小土包。”
“好。”
“敵人正面來，你們不要開火，我和馬良交代過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等敵人開始爬坡，你們……側向火力，就能直接收割。”
明白了，小土包的設置，就是為了側打，小土包的正面，山頭上照顧得到，基本沒死角。
“胡義，……咱可以拋繩過河，能……”
“知道了，這會兒不是時候，刀還沒開始磨呢，著啥急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胡義心里有成算，趙保勝就不急。
東邊，一聲爆炸。
“敵人踩雷了。”老趙笑。
“九排！”“九排！”山谷對面又喊，二連這是……應該打下來了吧？
胡義從西南邊下山頭，趙保勝拎機槍從東邊下山頭，去找馬良。
…………
“好東西太多！”
“知道了！”
“你說怎麼辦，我就怎麼辦！”
胡義受不了高一刀的傻，扯著嗓子聊天還……不是！這老小子夠滑的啊！他說要這些東西，九排就得涉險打阻擊，他說不要了馬上撤，團里缺物資呢，他放棄……鍋就到了九排頭上了。
沉默。
“我舍不得燒！好東西太多！”
高一刀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，獨立團太窮了，窮夠了，他也舍不得，但他不敢逼九排守，金疤拉的人馬太多了，比整個獨立團的人都多，九排守下來，還能剩幾個？
胡義眨巴眨巴眼，東西多，團里能解決大問題，人情總該能還上了……守，九排磨刀，老趙說能拋繩過山谷，後路也有了。
高一刀心里糾結，胡義有血性，但自私，能守，但不一定會守，九排耗光了，胡義舍不得的。
“九排能守！”胡義喊了一聲。
高一刀掏掏耳朵，幻听？不，胡雜碎說九排守？
這個自私鬼會這麼主動積極？
雖然土匪人多，但烏合之眾的戰斗力渣得很，唯一的問題是，天還有幾個小時就要黑了，一旦天黑，小山包會被土匪的人海戰術吞沒！
他守不住的！絕對守不住！
胡義說完就回山頭了，敵人的第一波進攻就快接近，沒功夫和高一刀扯淡。
高一刀也返身回山洞，他想不通胡義憑什麼覺得他能守。
派出去的兩組通信員，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大北莊，雨大，渾水河能不能過還是個問題呢。
高一刀還是做出了安排，分出一部分人，組織對山谷南邊的火力支援。
“不燒了？九排要守？”快腿問。
高一刀有些煩躁︰“可不是我賣九排，胡雜碎自己要守的！”
“那咱……”
“安排火力支援。九排只能守到天黑，天黑之後就會被金疤拉吞了，明天就該我們了。”
高一刀看著山谷里的洪水，既希望馬上就流干，那樣九排就能撤過來，又不希望流干，那樣明天二連怎麼守，就是大問題。
二連在山谷北，山洞南邊就是個大緩坡，沒法隱蔽，所以火力支援也只能放到山洞所在山的兩側，距離九排守的山頭接近一里地，根本沒法精確射擊，火力支援效果有限，只能威脅金疤拉不能通過山頭北側包抄。
…………
劉堅強已經累得癱倒，一班參與遠射阻敵，三班去東南邊小土包了，剩下二班和九班挖掘……九班本身人就少，還有不干活的，羅富貴和吳石頭李響，也累得像狗一樣喘。
戰壕基本成形，還特意疏通了排水，繞過山頭還能到山頭後面，和山頂小紅纓那兒能通，和三班小土包也能安全通行。
劉堅強低頭，看看自己的臂章，臂章沾了泥漿，抹了抹，沒抹干淨，嘆了口氣，希望能回去洗。
羅富貴累得直嚷嚷，念叨著如果能回去，得去師醫院看看徐小，吳石頭傻乎乎地抬頭，看向看不到的小紅纓的戰位，李響悶不吭聲地啃干糧，老趙烙的油餅可香。
劉堅強這會兒想起他還是二班班長，對著二班同樣氣喘吁吁的戰士喊︰“打起來給我機靈著點兒！誰要是敢慫，我劉堅強第一個不饒他！”
一只大腳，從側面踹倒劉堅強。
劉堅強扭頭，胡義背著步槍看著他，他不服氣地瞪著眼，卻沒敢罵。
“前半句像人話，後半句就是狗叫！”胡義轉頭看窩在戰壕里的所有人，“戰壕就是用來慫的，人在陣地在，有人，才是陣地，人死光了，這里就是墳坑。”
劉堅強想反駁，胡義朝向他︰“你個廢物想當英雄，現在就可以沖下去，你敢帶我的兵去死，我現在就踢死你！”
胡義很久沒罵人了，這一開口，羅富貴那邊就在嗤笑︰“該！踢死他算逑，整天人五人六……”胡義轉頭看羅富貴，羅富貴立馬閉嘴。
頭上山頭上，小紅纓的聲音︰“你們在干啥？咋不等我？”
“打你的！敢摘鋼盔我讓老趙嘮叨死你！”胡義抬頭罵。
戰壕里一陣低聲笑。
…………
高一刀還在山洞里看二連清點。
初步的種類數量已經出來，他很驚訝金疤拉竟然能弄到這麼多東西，從緊俏貨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，甚至還有陳醋和香油！
同樣被鬼子封鎖線隔離，金疤拉哪里來的路子？很多東西在敵佔區都是稀罕玩意兒，他怎麼弄過封鎖線的？
獨立團除了自己的物資渠道，還有上級從晉省通道搞來的補給，但道路漫長險阻，這些東西杯水車薪……他金疤拉憑啥？
可惜高一刀不能把金疤拉拎到眼前審問，這條路子，二連要是能捏到手里該多好啊！
山洞外，二連排槍響起，遠處機槍響，對面九排的第一輪防守，開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