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才待的地方原來是青山村的打谷場，青山村被屠後，石成帶人把鄉親們大致埋在這兒附近，也是應急就便，防著青山村被敵人或者其他人佔了。
青山村僅剩的幾個人都干了八路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守不了村子，那也不能讓外人佔了去，滿村墳塋，算是斷了其他人的念想。
打谷場平坦沒有雜物，胡義穿千層底布鞋，走路無聲，突然出現在李有才身後……李有才被胡義突然的一聲問話，嚇得一哆嗦，腿一軟，踉蹌兩步。
趙保勝和小紅纓趁機湊到更近的墳堆附近，好偷听兩人對話……近些能听得更清楚。
胡義發現了兩人鬼祟的動作，蛐蛐兒叫聲都停了……但李有才心有余悸似乎沒有察覺︰“誒喲人嚇人會嚇死人的胡老大！你咋才來啊！”
“我打算瞅瞅你在山里埋了幾個釘子。”胡義一點不臉紅，和老趙待久了，都已經學會了編瞎話嘴比心快。
李有才吸氣冷靜一下，抬手攏了攏散開來的中分發型，自嘲道︰“啥埋釘子啊？那是鬼子憲兵隊給的任務，我就知道結巴那慫樣逃不出你的法眼，這不，我還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……”
“別扯犢子，說，找我啥事兒？”
“我說我來提供重要情報，你信不信？”
“……”
“說話啊，你不問問我啥情報嗎？我和你說，這事兒關系到山里……你們的生死！”
“你也想參加八路？”
小紅纓在墳堆後面差點笑出聲兒，狐狸也學會老趙噎人的那套嗑兒了，要不是看不見，她非得瞧瞧李有才的臉，是不是也跟憋屎一個樣兒。
李有才咂咂嘴，沒意思，不繞彎兒了︰“實話告訴你，皇……鬼子的人，已經混進你們獨立團了！這可是我念著咱們的交情，特意趕來告訴你的，趕緊把這個鬼給找出來，免得把你們毀了……鬼子這手可是缺了大德了，我瞧不過眼，誰讓咱天生是個講義氣的。”
胡義瞧著黑暗里李有才隱約的輪廓，琢磨這事兒的可靠性，他有些拿不準，是不是鬼子借李有才的嘴，放的煙霧彈……最近鬼子沒大動靜，一心想著完善封鎖線。
心里琢磨，可不妨礙他嘴上帶刺兒︰“咱們……有交情嗎？”
“……”李有才心塞，這胡長官噎人的本事，咋就見長了？
不過仔細琢磨一下，雙方……似乎除了利益交換，也確實沒啥算得上的交情，憋了半天，蹦出來一句︰“紅丫頭！我幫她逃出縣城來，這可做不了假！我和紅丫頭有交情！我這不是怕她吃虧嘛！”
胡義也琢磨了和李有才打交道的細節，小紅纓那事兒，老趙在背後，李有才根本不知道，不能在這上面掰扯……九班幫李有才搞的幾件事……狗東西別不是……
“我看你是擔心和我們的交易要露餡兒吧？”胡義覺得他抓住了重點。
李有才抿了抿嘴，特麼的要不要這麼精啊！怎麼就這麼難糊弄呢！
“一半一半吧，我跟你說，這事兒可得小心著點，憲兵隊換了個前田隊長，比上原可難對付。”
胡義和老趙這種八百個心眼子的家伙打交道多了，自然也會隨時帶著心眼子，李有才這是想從自己這兒白撈人情，可不能如他的願︰“嗯，這事兒吧，咱是互相幫忙。”
李有才愣了愣，點頭認賬︰“算互相幫忙。”
“你知道詳細情況？說說。”
“不知道，只知道這是上原隊長，就是那個在縣城被你們的人打死的那個憲兵隊長張羅的，叫羊頭計劃的里面的一個，應該已經進了你們獨立團……”
“羊頭計劃？具體情況呢？有幾個暗子兒？中國人還是日本人？”
李有才搖頭︰“這種計劃我怎麼會看得到？只是好像有個羊頭……在金疤拉那兒，被你們打散了，死在渾水河邊，其他的，不知道。”
胡義默不作聲，消化已知信息，轉頭問︰“你是這麼知道羊頭計劃的？”
“……”李有才之前想好了怎麼說，但讓胡義一打岔，有點亂，“前田讓我布置進山的眼線，為的就是建立聯絡通道。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這個計劃，前田並沒有對我交代整個計劃。”
胡義沒有懷疑，但墳堆後面的趙保勝，想起來原著里羊頭計劃的一些信息，李有才在撒謊！或者說，他在利用信息差，糊弄胡義！
李有才完全撒謊了嗎？不盡然，他至少告訴胡義羊頭計劃的存在，獨立團里可能有鬼子眼線的存在。
但他沒說出他掌握的全部消息，把和他有關的事兒，給隱藏了起來！
這不奇怪，李有才不會把手里所有的牌都亮出來，他不信任任何人。
“行了，我會把這事兒匯報上去。”胡義看李有才沒其他可說的，決定轉身走人。
李有才拉住胡義︰“還有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結巴，結巴是我安排的臥底，你得讓我用起來。”
“……”胡義眯縫著眼，沒吭聲。
“至少九排的情況，青山村的情況，我得匯報給憲兵隊交差。”
胡義依然不說話，但氣氛已經有些冷。
“嘖，你說說，我安排眼線進山，總得有點東西匯報吧？就你九排的事兒，憲兵隊又看不上……要是他們來找你麻煩，我會想辦法給你送信兒……”
其實這就是獨立團對九排的安排，預警信號嘛，隨時能跑，酒站……丟了也就丟了，至少為大北莊爭取一天半天的時間。
可……現在胡義的心態有些變化，他在酒站很舒心，河對面酒站村，老趙規劃的也挺好，未來可期……他現在有些舍不得放棄酒站了！
今天李有才和他談的這些，總體來說，九排是佔了個便宜，回饋給李有才一些不算機密的情報，也算不得什麼，但他就是不舒服，李有才把這些攤到台面上來說，忒特麼不要臉了！
“在我後悔前，趕緊滾！”胡義冷著臉。
“滾，我這就滾！”李有才目的達到，嬉皮笑臉，走兩步，回頭說︰“就咱們的事兒，跟你手底下大家伙兒說說，就別往外說了啊！哦，再附送個消息，梅縣紅黨二號，可能沒死，這個是听人說的，不保真。”
這狗東西還在擔心他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兒，讓‘羊頭’獲悉……
李有才離開了一會兒，胡義返身向西，趙保勝帶著小紅纓，跟著遛達到胡義身後。
“老趙，我今天沒犯錯兒吧？”胡義有些不自信，今天得到的消息，李有才說的事兒，都有些繞。
趙保勝搖頭︰“沒什麼，至少目前沒什麼，回去咱再細細地捋一下。”
“狗東西挺䱇瑟，我去打了他的黑槍！”小紅纓有些不舒服，老趙在來的路上和她說了很多，她還是有些不服氣，李有才啥都沒費勁，就想拿九排的情報去鬼子那兒邀功。
胡義按住丫頭的腦袋，給掰回來︰“不值當，下回咱給他下個套兒，讓他也倒點霉。”
趙保勝沒搭理小丫頭，只對胡義說︰“回去把羊頭計劃捋一遍，給團里匯報一下，不管真假，都得重視起來，大北莊要暴露了，想跑可不容易。”
至于李有才最後提到的組織二號那個叛徒，趙保勝都沒在意，梅縣地下組織被破壞，那已經是個廢物了，等他作為漢奸出來替鬼子干活兒時，再收拾也不遲。
現在，趙保勝只想去縣城，把手機充上電，找原著好好研究一下羊頭計劃……這事兒，得弄清楚了才放心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甦青一直沒放松對李貞的懷疑。
李貞，也就是二十一號，在大北莊一直處于被監視狀態，但幾個月了，一直沒有任何可疑動作。
甦青自認外松內緊的監控沒那麼多漏洞可讓她鑽，開始懷疑是不是太緊了，得漏點縫給她。
獨立團事情不少，但目前她最需要做的，是完善梅縣的情報系統，原來指望地方組織給配合，看來不可靠。
物資線上的線路還是通暢的，但丁政委輕易不讓用，情報線上，得重建自己的交通線，還得建立自己的情報獲取渠道。
規劃已經修改過幾遍，人員也物色調集得差不多，但情報獲取渠道，還需要她親自去落實。
趙明母子的處置，上級一直沒給明確答復，甦青覺得，上級可能不會再用，但也不會處理……或者說，就是冷處理。
她不會把希望寄托在這兒，新的情報獲取，計劃是在梅縣開一家成衣鋪子。
在去縣城之前，李貞的事兒得有個說法，如果真的可靠，新情報線，可以考慮給李貞一個位置。
一個試探李貞的局，很快就組織了起來。
甦青找到警通排小丙︰“通知李貞到政工科來一趟，你……在她進來以後，在團部院子外面打一槍。”
小丙是警通排排長，也是對李貞監控的知情人，甦青讓他來協助自己設局。
試探很簡單，讓李貞來政工科辦理入伍檔案，甦青將一份假情報放在文件架上，做記號，小丙在外面開槍，甦青出去查看，看李貞是不是會動這份情報。
老警衛員小丙同志很不願意用走火這種低級錯誤來做借口，有些扭捏，甦青答應事後和丁政委澄清……
這種手段，其實很粗糙，連趙保勝都不一定能騙過，但丁政委已經催過多次，人手緊張，李貞不能一直閑著……甦青也是沒辦法拖了。
…………
試探結果，就是沒結果，李貞暫時被信任，甦青沒有听丁政委的，借口李貞需要脫敏，沒讓李貞參與情報線的建設，還是留在衛生隊協助工作。
與此同時，趙保勝已經背著金疤拉那兒繳獲來的一些藥材，往縣城去了，除了充電，他還有一整張紙的清單需要采購和完成。
甦青離開大北莊，去酒站，她也將進縣城，但她想在進縣城之前，再接觸一下李有才。
胡義憋著勁，和小紅纓在食堂棚子下寫報告。
他的報告是給團里的，關于羊頭計劃的，主要是提醒團里注意。
她的報告是老趙給布置的作業，是關于酒站村建立民兵隊的規劃，只是留檔用的。
甦青見到他倆，兩人都在咬筆頭。
胡義見到甦青，沒有驚訝，倒是小紅纓一反常態丟下紙筆，熱情接待……
“甦干事，酒站村已經建起來了，老趙當村長，我負責民兵隊……”熱情里透著一點假。
“你可拉倒吧，趕緊完成作業！老趙兩天就回來，你倒霉可別連累我！”胡義翻白眼兒。
“我和上級介紹工作，耽誤一天半天的有啥事兒？”
“去找孫寡婦，讓她帶甦干事過河檢查工作，你老實待著！”
甦青哭笑不得，她成了小丫頭偷閑的借口了，趕緊按住人︰“等下回，我這次來，是想找李有才……胡義，幫我聯系他。”
胡義這才反應過來，把昨晚和李有才會面得到的情況和甦青反映。
看著紙上寥寥幾句，甦青也皺了眉，敵人往山里派眼線，這個沒有超出團里的預計，但……羊頭計劃的組織者上原，死在小焦村戰斗差不多的時間……李貞倒是有更大嫌疑了！
能不能把李貞和羊頭劃等號？李貞目前狀態是不是羊頭的靜默？如果真有關聯，李貞的監控不但不能放松，還得抓得更緊，甚至得把李貞調離……至少調離梅縣，調離獨立團。
結巴趙亮‘雙面間諜’的事，倒是不復雜，九排處理得就很好。
原梅縣地下組織二號還活著，這個叛徒的事，沒有任何情報證明，需要再次核實，至于是不是需要動手鏟除……胡義不知道很正常，甦青可是知道得很清楚，這人，必須死！
梅縣新情報線，上級給了很多支援，有幾個情報工作者，就是原先地方情報系統調過來的……有二號在，那還建個屁的新情報線？送人頭去了嘛！
回團里一來一去很浪費時間，甦青看向胡義……這件事如果是真的，那她就能做主，鋤奸！
她眼下能調動的最近最快的力量，就是九排，趙保勝甚至提前半天已經前往縣城……有那個老泥鰍協助，事情應該就不復雜。
甦青沒有猶豫，在胡義的報告基礎上，寫上了她的判斷和建議，同時向丁政委申請調動九排的力量，進行鋤奸準備。
寫完立刻要胡義安排把報告加急送回大北莊，同時聯絡李有才，她需要更詳細的情報來源。
胡義從甦青嘴里得知二號活著的嚴重性，沒有拒絕，但他覺得不需要整個九排參與，只他一人……或者加上老趙，就能辦了！
趙保勝慢悠悠走在去縣城的路上，絲毫不知道，他身上又背了個任務……還是胡義給他背上的！
這特麼又得跳腳了！
胡義你是不是傻？這種事都往身上攬？你特麼不是說不做舔狗了嗎？
你們就不能讓我老趙舒坦兩天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