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保勝沒找到甦青。
也許是時機不對，她還沒回來。
也許……趙保勝在旅店大堂發現了一雙陰鶩的眼楮，他沒細看，不知道是不是監視者，但他知道不能在這里磨蹭，引起對方關注可不是什麼好事。
今天感覺不好，早上那麼一出戲，趙保勝總覺著要出事……沒有理由，就是純感覺。
哪里會出事，他也不知道。
老趙不是專業出身，他沒經過系統的偵察與反偵察訓練，這麼多回在縣城里搞風搞雨，全靠膽大心細，或許是因為運氣好，沒出過事。
但…運氣不可能一直好。
他迅速離開，沒有返回，也沒有去赴約，有這麼一遭，不能把危險帶給胡義或者趙明。
趙保勝依舊在街上晃蕩，背著褡褳，兜里十幾塊法幣，晃悠著亂逛，見到需要的東西也問價還價，和普通人沒差。
中午隨便在路邊攤子上吃口面條，再次確認，沒有被盯上，趙保勝才轉向，去找李老四。
這樣即便有人打听他，也能借李有才的身份擺脫嫌疑…他和李有才有約的嘛，李有才又不怕調查。
和李老四沒營養的話聊了幾句，喝杯水，沒等到李有才，趙保勝這才返回租住的院子。
院門口，趙保勝看到了趙明。
“老趙你……”
“有人跟蹤，沒去赴約，你走吧，這兩天咱別見面了，有事咱下次再約。”
“要不要幫忙？”
“不，你暫時不要再接觸我，也不要再來這里……記著，你好好上班，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，一切以安全為主。”
趙明沒再說什麼，只告訴趙保勝他這幾天都是夜班，轉身離開，今天太多奇怪的事，老趙的出現和現在的表現，也有些怪異……聯想到老趙的身份，他的警告，還是得當回事。
趙保勝看著趙明出巷子口，才轉身開門。
胡義就在院子里，手里拎著門栓︰“你出去鎖門了，還是有人敲門……我從門縫里看見了，是早上那個漢奸。”
趙保勝擺擺手︰“沒事了，他是漢奸，但他的位置很重要，值得拉攏。”
胡義听懂了，怪不得和甦青一起出現呢。
“任務的事，你咋想的？”
“沒啥頭緒，憲兵隊外面防得緊，一院子的憲兵，咱倆殺進去？你瘋了我可不瘋。”
“槍呢？有辦法嗎？”
“進出城查物資查的緊，物資都沒法帶，更別說槍了，物資運輸線活動減少，不方便。”
“地圖我看了，我得出去轉轉，想辦法搞槍，還得探探路。”
“有主意了？”
“憲兵隊隔壁是警局……這里應該沒那麼嚴密，混進去弄槍，再翻牆進隔壁……”
“別急，有方向咱就能想辦法，翻牆進憲兵隊，得明白憲兵隊院子里的崗哨位置和巡邏間隔。”
“不，我想著，得弄個事兒把人都引出來。”
“爆炸？也不是不行，就是炸藥和手榴彈不好弄，我來想想辦法。”
胡義覺著老趙確實合他的思路，一說吸引，就想著炸藥手榴彈……這個鋤奸任務，一個人確實很難搞，有幫手就是不一樣。
“偽警局里面我沒進去過，得想辦法搞清楚里面的布局，怎麼混進去也要好好思量，真要殺進去，憲兵隊那邊肯定會有防備。”
趙保勝記得原著里胡義就是進警局弄到槍，再殺進憲兵隊的，但偽警局就那麼好進？他在縣城那麼久，也沒進過警局呢。
他畫的地圖，很多地方只有輪廓，內部情況都沒細化。
看來，得找個熟悉的人，來摸清楚警局里的情況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李有才和胡義分開之後，閑著沒事，開始著手幫甦青調查李貞的情況。
他也不是全能的，也得托人。
作為經常在縣城賭檔出入的人物，後來又混進便衣隊，梅縣地面上的三教九流，他都熟，曾經的臭腳巡，自然也是有熟人。
縣警局，現在的偽警局，幾經調整，李有才還是能找到路子，進了黑皮（軍裝警）辦公室，一圈煙一發，再借著前田太君的名頭，有的是人幫他忙。
偵緝隊和便衣隊一直別苗頭，偵緝隊屬于偽警系統，但李有才這個便衣隊的奇葩，和偵緝隊沒啥大矛盾。
反而最近他靠上了憲兵隊前田大尉這事兒，消息靈通的都知道，偵緝隊也有人願意捧他的臭腳。
受了一圈奉承，李有才感受了一把眾人矚目的風光，有些膨脹，喊了一桌酒菜，在偽警局後院請相熟的幾個喝酒，順手把調查李貞的事，給托付了出去。
半下午，喝得二麻二麻的出門，酒館跑堂的還等在門口呢！
李有才摸摸口袋，打算賒賬……架不住小伙計哭唧唧，琢磨去哪兒借倆子兒打發，扭頭看到斜對面茶攤上一個熟悉身影。
“誒喲！半天不見……你這是劫道兒了？”
胡義抬眼看他，沒吭聲，老趙給他弄了套行頭，裝力工盯偽警局不方便。
李有才一屁股坐下來，一口氣喝了胡義的茶水，拍拍胡義的肩︰“有錢沒？幫我打發了。”
胡義再次瞥眼看他，無情冰冷的細眼，讓周圍瞬間降了溫。
李有才一凜，酒醒了一半，嘿嘿裝死。
胡義掏兜，老趙給的五塊法幣還沒捂熱，就被遞了出去︰“茶錢先付，剩下借你。”
李有才嘿嘿接過，讓小伙計和茶攤老頭自己分。
胡義看周圍沒人，開口問︰“警局有熟人？”
“那是！我李有才在梅縣一畝三分地，哪兒沒熟人？”
“幫我畫警局布局。”
李有才酒一下子就醒了，這個煞星……要弄槍？“不不不，這動靜太大……”
胡義默不作聲，眼神轉到李有才的盒子炮上，又轉回李有才的臉。
李有才訕訕道︰“劃不來……大白天的……”
“夜里他們值班怎麼排的？”
偷？李有才愣了一下，胡義竟然還有這手？不情不願地用茶水在桌上畫圖，再磨蹭，這殺胚敢當街搶了他！
胡義冷眼看李有才畫圖，心里倒是挺高興，又近一步，就等老趙弄槍和炸藥了。
…………
趙保勝能去哪兒弄呢？
縣城封鎖物資，進出檢查嚴格，老張連零星采購都停了，收糞業務不能丟，暫時不冒險。
趙保勝拜托老張的那些九排自己采購的東西，還不知道啥時候能湊齊呢。
所以武器彈藥只能去縣城偽軍那兒想辦法。
趙保勝買了兩瓶酒一些鹵菜，硬著頭皮去拜訪郝雲來，伸手不打笑臉人，不直接開口要買，至少探探口風嘛。
意外的是，郝雲來不在梅縣。
據說是去省城了，升營長去拜見上官，可能還會調任……治安軍系統的這些門道，和舊軍閥沒多大區別，但有鬼子介入，那些軍頭擁兵自重的，會受些限制。
趙保勝對這些沒太大興趣，倒是在偽軍營門口踫到了侯三的幾個小兄弟。
得，酒肉不白買，請這些底層偽軍吃喝，有些事兒反而更好打听。
一聊，倒真聊出來不少事兒。
郝雲來的升官，是前任憲兵隊長的推薦，已經去省城好些日子了，一直沒回。
侯三窩在南邊據點，本來可以逍遙，鬼子又派了一個班進駐，現在日子也不好過。
郝雲來的班底，在他走以後，也各有心思，侯三的這些老朋友沒了靠，也被排擠，去投侯三，他自顧不暇……現在都被打發在營區里干些雜活，日子可沒油水。
趙保勝跟著唏噓，縣城里的偽軍變化大，利用不上了，就算認識些底層兵，也沒人敢越過上官幫他什麼。
老王鐵匠的小子，也不知道調到哪里去了，要消息源，這些班排級偽軍才是最好的拉攏對象。
夕陽西下，趙保勝告辭，掏了身上十來塊錢，讓這些偽軍里的邊緣人物分了，日子總還得過，侯三那邊哪天說不定還得聯系聯系，做人不能太摳門。
走出沒多遠，身後有人追出來。
趙保勝沒喝多少，手探到兜里握著小刀，轉身對上。
“趙先生……有沒有路子幫忙賣些家伙事兒？”來人是酒桌上的一個瘸腿老兵。
趙保勝沒出聲，疑惑地看對方，自己沒露馬腳沒打听武器彈藥的事兒啊！這會不會是試探？漢奸暗探？
“我們日子不好過……手里攢了些東西，在縣城也不敢賣……”
趙保勝點點頭︰“我沒路子，但我可以幫你問問。”
這不像是試探，但趙保勝不想直接交易，這些人對他有印象，一旦事發，被追查，很容易就會泄露出他。
那瘸腿老兵點頭︰“沒有槍，彈藥也是零散的，不過有些炸藥……”
趙保勝想起來郝雲來替人炸大奄館的事來，侯三說過，他弄炸藥的路子……
兩人大致約定一下怎麼聯系，就分頭走了。
趙保勝很輕松，沒手榴彈，炸藥也行啊！手榴彈里拆出來的高爆，比邊區造可猛太多了……到時候讓胡義來買。
…………
甦青和趙明母親聊了很久。
縣城設情報線的工作，得先暫停。
叛徒還沒清除，吳家音（趙明母親）的事也沒解決，延後一些，去掉風險源，再整合一下，計劃就得調整。
另一件事，李貞的背景調查，還得和李有才踫頭。
李有才和她是單獨約的接頭方式，之前梅縣地下組織被破壞，有個原因就是聯絡方式太單一，有些單線聯系的同志也被牽連，完全就是被敵人用類似方法吸引。
本來她和胡義也要約定聯絡，但胡義說，只要提供目標位置就行，聯絡越少越安全……那個人竟然連撤離都沒要求支援！
李有才見到甦青，第一件事就是借錢……甦青眯縫著眼，心里倒是更贊同趙保勝了，李有才沒那麼可信！賭鬼到一定程度，就只認錢，李有才好賭，這可是個大問題。
甦青身上是有經費的，只不過沒偽票，才和李有才借了一點……身上沒偽票，容易被懷疑不常在城里活動，她倒是提醒過胡義，胡義認為老趙身上會有，他沒必要帶錢。
李有才大大方方借了甦青二十塊法幣，然後匯報了叛徒的事兒，也告訴甦青，李貞的背景調查已經托付給偽警了。
听到叛徒馮忠住在憲兵隊的時候，甦青臉色陡變！胡義只有一個人！加上老趙，城里沒有其它支援……甚至連槍支彈藥都沒有，硬闖憲兵隊？！
九排全副武裝進城，都不一定能打進去！
甦青有些後悔，應該先摸清叛徒情況再組織鋤奸行動的……現在只能暫停，這次進城，諸事不順啊！
“你聯系胡義，讓他暫停行動。”甦青對李有才說。
李有才拿著鈔票還在數第三遍，听到甦青的話，極為驚訝︰“我聯系不上啊！”
胡義和李有才只約定了交接叛徒信息，早上已經交接完了，胡義混進縣城不見蹤影，到哪兒去找？
“半下午我在警局門口還遇見了胡排長，他在想辦法弄槍。我……幫不上忙。”李有才有些心虛。
甦青迅速冷靜，胡義沒弄到武器，就不會動手……听李有才的意思，胡義是想從偽警手里弄槍？
老趙呢？老趙應該有渠道……老趙可能有武器的吧？九排的武器彈藥團里不管，趙保勝手里有沒有存在城里的，甦青一點不知道。
老趙在縣城的落腳點，也只有物資線上的同志知道……敵人嚴密封鎖，物資線已經暫停活動……甦青有些急了！
李有才眨巴眨巴眼，他听明白了，甦干事要胡義暫停行動……那個煞星，一門心思想著弄槍，主意都打到掮客身上了，估摸著沒買到，又轉到警局身上打主意……戰場上尸山血海淘出來的殺胚，做事就是那麼直接！
他得遠離！這事兒鬧大了可不好玩！一旦鬧起來，他作為便衣隊，也是有可能要被頂到一線的！
李有才匆匆離開，他有借口的嘛，甦干事還指著他去調查李貞呢。
天色已晚，梅縣沒有宵禁，但夜間巡邏已經開始，鬼子、偽軍和偽警都有隊伍在外面，便衣隊偵緝隊的探子也在街上。
甦青焦急萬分，但這會兒又不適合出去。
她想阻止胡義和趙保勝的行動，但又找不到他們……去憲兵隊門口阻止？瘋了吧？
唯一的辦法，就是找到老趙！
她想到了趙明，可以找吳家音……但這會兒她一個女的出門，實在可疑，只能等天亮。
…………
趙保勝回到他租的院子，胡義把水井里的水往院子里拎，差不多淘換一遍，現在井水煮開，差不多就能喝了。
兩人吃點東西，把下午摸到的情況對一下，胡義已經把警局布局畫出來了。
趙保勝知道原著里胡義進警局沒出事，反而是在鋤奸的時候出了紕漏，于是試探著問︰“李有才的情報可靠嗎？”
胡義正高興槍支和炸藥有了著落，讓趙保勝這冷不丁的一問，給問愣住了。
和李有才的交道，打過好幾次了，基本沒出問題，所以胡義沒覺得李有才的情報會出問題。
“凌頭村，劉禿子，差點就漏了人！”趙保勝提醒胡義，“再說了，這叛徒的情況，李有才是親眼看到的，還是道听途說？”
胡義有些不自信了……李有才的情報，會不會出問題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