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彈比槍聲先到。
鬼子小隊長听到 啪聲時，立刻趴下，友阪步槍特殊的槍聲才傳過來，“啪唧…go”……敵襲！！
子彈打在岩石上，碎屑橫飛，隨後槍聲才傳過來。
鬼子小隊大部分都是老兵，雖說沒在一線部隊，但終究是老兵，小隊長趴下的同時，大部分人都趴下了，幾個新兵雖然沒被打中，等槍聲傳來，也知道不對勁了，跟著前輩一起趴下。
接下來，敵火仍在持續投射過來，甚至有捷克式和大正十一年式兩種輕機槍有節奏的點射加入進來，槍聲和子彈擊中岩石的 啪聲不同步，給人以錯覺……槍聲和打在身邊的子彈沒關系。
鬼子反應很快，找到了槍擊來源，各自調轉方向，開始朝南邊山頭還擊。
日軍後方守備部隊，經歷更多的是治安戰，遇襲時首要任務是立即反擊，打出第一槍以後才調整表尺……這時候鬼子們才發現，敵人在八百米外！
即便鬼子兵素質高，也沒哪個敢說能直接擊中八百米外臥姿射擊的敵人，就只是開火，隨隊的三挺歪把子也開始噴吐火舌。
擲彈兵測了一下距離和風向，直接愣了一下，超出射程了！
八九式重擲彈筒，使用專用的八九式榴彈，有效射程六百七十米，該死的八路竟然正卡在射程外！
鬼子小隊長挪到一塊石頭後，正蹲著在用望遠鏡觀察八路，他也意識到這個交戰距離，雙方都是在踫運氣！
他有心要讓部下交替前進，以獲得合適射擊距離，但八路那邊此時射擊正猛。
二十多條友阪步槍，兩挺機槍，封住了他們向南的通道，八百多米確實沒準頭，但密集的彈雨賭的是幾率，命中幾率！
胡義也在用望遠鏡觀察鬼子，九排的射擊並沒有明顯擊中鬼子，雙方距離太遠了，又整好卡在擲彈筒有效射程外。
他知道，即便榴彈能打過來，也會因為風偏不可控，毫無準頭可言……李響和老趙商量過要不要給鬼子來一輪榴彈，老趙搖頭，太浪費彈藥了。
射擊仍在繼續，趙保勝架著捷克式輕機槍在打半自動，每一槍打完都會等槍身穩定了再打下一槍，他期望著能看到彈著點再進行修正，但九排手里沒有曳光彈，根本看不到彈著點，只能依照感覺慢慢調整。
趙亮的機槍則是規規矩矩地打點射，這個距離，目標全趴在地上，只能靠子彈密度蒙。
一班的歪把子也是一樣，甚至打了兩個五發連射，為的就是盡可能提高子彈密度。
老兵們手里的三八式，也是同樣在快速拉栓，快速射擊。
要說九排這邊的優勢，就是他們分得比較散，而鬼子那邊比較集中，雙方都在賭命中率，明顯這邊的命中可能性更高些。
鬼子小隊長也是這麼覺得的，八路打過來的子彈顯得更密，但幸運女神並沒有青睞任何一方。
等九排打完胡義允許的子彈數量，猛地停火了，鬼子那邊還在持續還擊。
鬼子小隊長望遠鏡里看到八路一下子全縮了，抬手止住部下的射擊。
有意思！這明顯是八路的精銳！
雖說人數少了一些，但二十多條友阪步槍，兩挺機槍，已經是八路軍少有的精銳排級部隊了！
這個目標，可比追了一天的那群老百姓有意思多了！
鬼子小隊長站起身，朝部下一揮手，追！
突然，一顆子彈打中他剛剛藏身的石頭，緊接著又是幾發子彈呼嘯著掠過他的身邊！
說不怕是假的，鬼子小隊長穩了穩身形，沒動，後背卻是一層汗。
小紅纓“唉！”了一聲，扭頭看老趙，老趙最後幾發子彈也是打向那個站起來的鬼子的，也是一臉懊惱。
胡義看到了，鬼子也停火了，正在朝這邊運動，于是收起望遠鏡，朝兩人撇嘴︰“運氣不算差，就是還不夠好。走吧！”
九排大部分人已經朝南邊跑了。
…………
九排拖動鬼子追過來了。
剛剛打得熱鬧，雙方都毫發無傷。
但九排的戰術目的達到了。
馬良帶著九排朝南，七八百米後，又找到一處有足夠掩體的位置。
這里的地形比剛剛要差一些，沒法展開。
胡義和小紅纓老趙跑到這里時，馬良正舉著望遠鏡觀察北邊。
羅富貴正躲在後面喝水，趙保勝把捷克式丟還給他︰“喝水不要大口喝，今天這架勢，不知道要跑到什麼時候呢，省著點兒。”
“你要打，就你背著，還給我算怎麼個事兒？”羅富貴收起水壺，咂吧咂吧嘴，“加鹽也沒多咸啊？這有啥用？”
“我背也行，丫頭，下一段開始，騾子背你，”趙保勝也不在乎，這大半年的體能訓練，他已經很習慣了，“水里面加鹽，是防著跑多了脫力的。”
還沒等羅富貴拒絕背小紅纓，馬良喊︰“排長，鬼子跟上來了！”
胡義塞上水壺，舉望遠鏡，看了一眼，布置任務︰“石成，一班再攔一輪，其他人繼續向南，咱們要和鬼子比腳力了。”
鬼子小隊剛剛越過九排之前射擊的位置，石成這邊就組織了一輪齊射，把鬼子又壓了一地。
鬼子反擊的子彈，也從一班身邊呼嘯而過，石成幾個也是彎腰往南跑。
胡義在南邊兩里外又找了一處適合射擊的位置，帶著九排等著。
鬼子小隊長氣得直冒火，八路的打法太無賴了！
全躲在擲彈筒的射程外，只要他的小隊靠近到七八百米，就集火射擊……真把皇軍當成傻子了嗎？會直挺挺地繼續前進，讓他們的機槍開火嗎？當然是趴下啦！
于是，雙方就開始了這種追啊追，逃啊逃的游戲了。
胡義也想放鬼子再靠近一些，但他不敢賭，鬼子小炮的威力和精準，他是了解的，一旦讓他們的擲彈筒摸到了邊，一輪覆蓋下來，九排能站著幾個就不好說了。
九排也有擲彈筒，但李響和老趙都還做不到鬼子擲彈兵那樣的快速精準……如果想覆蓋鬼子，那鬼子的擲彈筒也能覆蓋他們。
兩敗俱傷的事兒不能做！
于是，追與逃的游戲繼續。
于是，雙方都不能把對方怎樣。
于是，除了九排開槍鬼子臥倒，鬼子似乎都有些不樂意還擊了……反正一直都沒打到過。
鬼子小隊長也有試圖消耗八路子彈的想法，可追近了，八路的子彈還是很充裕，大正十一年式也跟著開火了！八路的子彈並不缺！
幾輪下來，九排都跑出去十里了，可鬼子還墜在後面一里多外。
雙方已經從追逐戰，變成了完全的體力比拼。
…………
過了晌午，胡義才找到一處合適地方，九排全停下，等鬼子接近，開火壓住鬼子不讓他們再靠近。
九排吃午飯，也趁機商量對策。
一直這麼跑，九排也有些吃不消了……老兵還好，新兵體能對上鬼子並不能佔優。
老兵，尤其九班老底子，體能訓練和營養補充就沒停過，特別是長距離山地行軍，從無名村開始，趙保勝就拉著小紅纓和胡義在練，後來到大北莊，羅富貴劉堅強和馬良也是吃過好久的苦頭。
再後來，吳石頭和李響，也是經歷過一遭，要是只有他們幾個，這會兒就能甩掉後面的尾巴了。
但現在，酒站加入進來的那批人，包括徐小和趙亮，體能訓練時間太短，和鬼子比，沒有任何優勢。
“排長，埋雷吧！”劉堅強建議道。
胡義搖頭︰“不到時候，鬼子還沒垮。”
“他們沒垮，我快垮了！”羅富貴已經背著小紅纓跑了幾站了，小紅纓還不肯下來，她也不傻，有人背，還自己跑，那不是腦袋缺根弦嘛！
“再往南跑，要出無人區了。”馬良翻著地圖說。
胡義點頭︰“下午馬良重新規劃路線，咱們轉向，往回跑，劉堅強，帶所有新兵，和石成換，由新兵來擋鬼子，難得的拉練射擊，控制好距離。”
趙保勝說︰“抓緊休整，午飯後按摩小腿和腳底板，盡快恢復，午休時間不能長，鬼子也會恢復過來的。”
胡義點頭，問︰“水還夠嗎？”
“開始跑就吩咐大家了，喝水不允許大口喝，至少要堅持到天黑。”趙保勝也有些頭疼，無人區之所以成為無人區，就是缺水。
山里有水，人就能活，也能種莊稼，也就能生活，無人區就是因為缺水。
老秦給標注的水源，沒一個在這附近。
休息完，劉堅強和石成又組織人朝鬼子放槍，打完就跑。
鬼子對射一陣，也跟著起身追。
雙方咬得依然緊，雙方都還能保持隊形，體力也都還沒見底。
鬼子小隊長也是咬牙在堅持，昨天追的那幫老百姓已經追丟了，這幫子‘土豪’八路可不能再丟了！
接下來，八路開始有七九步槍參與還擊了！他們彈藥不足了！
鬼子猛地發力狂追，接近七百米，前面八路再次火力全開！特麼的他們就是換著打打的！根本不是缺彈藥了！
秋日午後，氣溫仍高，追的和逃的，都有些精疲力盡，所有人都是汗濕衣衫，吹干了繼續濕。
水也即將告罄。
鬼子們並沒有發現，前面逃的和後面追的，都開始轉向了……直到追逃路徑完全朝北，鬼子小隊長才察覺！
翻一翻地圖，很快就明白過來，八路不想出無人區！
鬼子其實也不想出無人區，八路出去了，地形變化，可能就沒那麼好追了，外面情況也沒人清楚，說不定出去就有伏擊等著呢，他們也沒有通訊工具，也不知道友軍位置，還不如就在無人區耗著，反正一個逃不掉，一個追不上。
…………
羅富貴終于有些受不了了。
“姑奶奶，……求你下來走幾步吧！”
“我腳崴了。”
“……你……你腳就沒沾地……怎麼會崴的？”
“……顛啊顛的就顛崴了。”
羅富貴看前面馬良停下了，一屁股坐到地上，也不管身後的小紅纓。
“啊呀！騾子你找死！我的屁股撞石頭了！”
羅富貴沒力氣搭理她，摘水壺喝水，最後一點水進了喉嚨，絲毫沒能緩解干渴。
“有水沒？”
“死騾子！”小紅纓把水壺甩給他，“省著點，只能喝一半。”
晃晃水壺，還有大概半壺，羅富貴哪管這個，咕咚咕咚喝完。
“不是說只能喝一半的嗎？！”
“我是喝了一半啊！呃！”羅富貴打個水嗝兒，“水壺的一半嘛！”
沒人有精力再看兩個活寶鬧，所有人的水都快見底了。
趙保勝臉色也不好，小口喝水，並不能減少水的消耗量，他還是低估了追與逃的強度了。
半下午了，雙方都跑不動了，都缺水了，都由跑改成走了。
胡義掏懷表看，下午四點多了，近八個小時，跑了近七八十里，雙方都有些耗不動了，九排新兵尤其疲憊。
趙保勝把他背簍里的最後一壺備著的水，分掉了，提醒所有人，梅干可以舔一舔，含一含了。
沒人再有精神比誰不怕酸，只小心翼翼地舔一口梅干，再含一口水，舒緩口鼻里的血腥味。
“劉堅強，下一站，布雷！”胡義覺得是時候給鬼子上點強度了。
劉堅強深吸一口氣，帶一個戰士向北，南邊石成帶著人，又開始射擊，阻止鬼子接近。
胡義翻地圖，天黑前需要向水源接近，鬼子摸黑沒法追，但九排也到了極限，夜間沒法補充水，明天就沒法堅持了。
鬼子小隊長也在翻地圖，附近沒有水源，最近的水源應該在村莊附近……不，有個地方叫“清泉谷”，這里應該有水的吧？
前方八路又開始射擊，他的部下臥倒，騰起的灰塵嗆人，咳嗽都咳不動了，已經沒精力再舉槍還擊了！
這幫該死的八路，太能跑了！他從軍以來，就沒打過這樣窩囊的仗！
八路開槍阻止他的人接近，但卻沒有立即跑……他們大概也是缺水跑不動了！
鬼子們喝掉水壺里最後一點水，聚起一點力氣，爬起來向前狂奔……八路竟然也起身狂奔！他們還能逃！
徐小肺管子里像著了火，他已經耗盡了最後的力氣，老趙最後分的一點水，他已經喝下去了，卻沒能聚起最後一點力氣……他也許站不起來了，戰友們都起身了，鬼子又追上來了……
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肩，把徐小拽了起來，一只手摘下了他右肩的步槍，一只手抄到他右腋下……他抬眼皮看了看，排長在他左邊，老趙在他右邊，他們在拖著他走！
路過一堆亂石，劉堅強和一個戰士立刻栓好絆索，追上隊尾的三個人，一起向北蹣跚前行。
徐小感覺自己停下來了。
鼻尖聞到了一絲水的味道，睜眼，老趙舉著水壺︰“喝一口，只一口。”
溫熱的水，有一絲絲甜，他只喝了一小口，就推開了水壺。
還沒等他說謝，身後傳來一聲爆炸！
胡義咧著干裂的唇，看著南邊騰起的硝煙，笑了笑，轉頭看一眼北邊，上午就是從這兒帶著鬼子跑的啊！
九排，帶著鬼子跑了一大圈，又回到了起點。
“姥姥的！……跑了一天，圖個啥啊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