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排的氣氛，在老趙和小紅纓幾個回來後，忽然輕松了下來。
原本大家都覺得，缺水，大家都跑不了，這回要和鬼子狠狠做一場了，除了羅富貴覺得和鬼子拼命不劃算，其他人都覺著是該做個了斷了。
可戰斗打起來，就不是主觀可以控制的了，九排就算打贏，也會失去很多人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但所有人都不去想這事兒，一旦想了，也許就沒那麼堅定了。
老趙他們帶回來的水，並不算多，不到十個水壺，分到每個人頭上，不過就日式飯盒一蓋子那麼多。
但有了這點水，九排就能堅持下去。
胡義抿了一口水，沒舍得直接咽下，輕輕含在嘴里，潤一潤干裂的嘴唇，他沒問老趙在哪兒弄到的水，只是把望遠鏡遞給老趙。
趙保勝舉望遠鏡觀察對面的鬼子，鬼子們精神還好，但腳步並不穩，“他們應該是沒找到水……他們堅持到了現在？”
胡義點頭，咽下水，說︰“不能小看鬼子啊，真特麼耐死。”
趙保勝沒放下望遠鏡，看到了擔架︰“只有兩個傷員？劉堅強不是埋了好幾個的嗎？”
“你數數鬼子總人數，少了一個，”胡義不得不承認，鬼子真的不弱，“磨了一天一夜，就這結果。”
趙保勝放下望遠鏡，扭頭看了看九排附近的爛泥坑，說︰“他們大概也是來找水的……你說，他們要是發現，這里沒水，他們還會這麼硬氣嗎？”
胡義笑了笑，他沒說，九排沒找到水時，他也動了和鬼子拼命的心思。
鬼子終究還是發現了九排。
小隊長看著望遠鏡筒里那些熟悉的裝束，抿了抿干裂的唇，這幫八路也來這里了，說明這里確實有水……那麼，一鼓作氣，打垮他們，自己這些人也就能……
還沒等他做出決定，對面的八路竟然選擇了往西退！
雙方距離超過八百米，這時候交火，將會和昨天一樣，雙方都選擇了克制。
鬼子小隊緩緩向西前進，九排緩緩向西退卻。
忽然，山谷里響起了一陣號聲！
小隊長臉色刷白……八路的沖鋒號！他見過沖鋒號吹響之後的八路沖鋒！
他立刻停下轉身觀察周圍，山谷兩邊都是不適合攀爬的峭壁，明顯沒有埋伏……再看對面，髒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！
懦夫！吹著沖鋒號撤退的懦夫！
徐小很郁悶，老趙說讓他吹個沖鋒號，排長卻要求大家在號聲響起以後，加速撤退！
九排規模小，這種拿軍號算計敵人的事，只要吩咐到位，不會出岔子，真要是連或者團一級的行動，胡義和趙保勝相信，大概是會鬧出亂子的。
看對面鬼子兵的反應，大概這幫鬼子是見識過沖鋒號的，亂了一下，找掩護的，趴下的，架機槍的……唯獨沒想到九排會加速撤退！
跑出去一里多地，九排再次停下。
給鬼子留了東西，不能不看下他們的反應。
“老趙，你說鬼子認識中國字嗎？”羅富貴擠到趙保勝身邊。
趙保勝撇撇嘴︰“鬼子不一定會說中國話，但大概是認識漢字的，日語里書面上有很多漢字的。”
小紅纓扭頭問︰“那他們知道那個字的意思嗎？”
胡義推了小丫頭腦袋一下︰“你說說你們，咋老想出這種邋遢事兒呢！”
鬼子小隊長終于到了剛剛八路待著的地方，謹慎地派人檢查一番，沒有發現異常，卻看到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插在爛泥里，上面用木炭寫了一個“尿”字，還特意畫了個箭頭，指向地上的爛泥！
七竅生煙不足以形容鬼子的憤怒！
太缺德了！
也許之前這里是有水的，但現在……爛泥坑，還寫了個尿字，鬼子小隊長實在沒法讓自己趴下去聞聞地上的爛泥！
長時間的渴，讓鬼子兵顧不得了，有人趴下，用手挖爛泥，希望摳個坑出來，能有些滲出的水……注定徒勞，而且，九排在爛泥里埋了東西！
“轟”！
“哦！！好！”九排一幫子人都樂了！爛泥里埋個絆發雷，這缺德主意來自老趙，果然奏效！
想出惡心人辦法的小紅纓，也樂得辮子翹起來了！
趙保勝舔舔嘴唇，還好絆發雷改進多次，蠟封口對爛泥還是有用的。
…………
鬼子似乎有些失去理智，追得有點狠。
九排被瘋狗追，逃得也有些狼狽。
清泉谷的地雷，又放倒了幾個鬼子，死沒死不清楚，但鬼子就像被捅了谷道一般，瘋了似地追他們。
要不是老趙弄回來一點水，九排這會兒也要瘋了。
要不是胡義提前規劃好了逃跑路線，九排這會兒怕是也得被鬼子追成無頭蒼蠅。
追與逃的游戲在繼續，但追的人似乎有些瘋。
瘋也不要緊，長時間沒喝水，他們持續不了多一會兒。
果然，追了不到一小時，後面的速度就快不起來了，胡義讓大伙兒也緩緩，只要鬼子在追，他們只要保持距離就好，鬼子快，他們也快，鬼子慢，他們就等等……
不知不覺，追與逃的方向，不再是朝向正西，開始偏北。
原因很簡單。
九排還是缺水。
他們仍然需要補充水。
如果有人看地圖，會發現，九排前進的方向上，有個小村莊。
趙保勝甚至有些懷疑，這個村子就是他們去找水遇到的那些百姓的家。
九排逃在前面，有些好處，他們可以派人以更快的速度去前面。
等胡義翻過一個山頭，趙保勝已經帶三班和九班，提前到達了目的地。
…………
村子很小，不到百戶人家。
這里已經經歷過戰火，大部分房子都被焚毀。
更令人心疼的是，村子周圍的土地，明顯是莊稼地的土地，一片焦黑。
秋收還沒趕得上，就被敵人掃蕩波及，莊稼與村莊都被毀掉了。
趙保勝一群人進村，路上有尸體，老百姓的尸體。
沒有激烈戰斗的痕跡。
他們沒發現集體屠殺的痕跡，但趙保勝仍舊很不舒服。
他沒見過多少鬼子屠殺的現場，青山村被屠，他不在家，等他到青山村時，只剩滿村廢墟和墳塋。
進村的所有人都沒說話。
他們沒時間耽誤，進村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，就是找水井。
井找到了，轆轤被砸掉了，但井沒被污染。
馬良和羅富貴找桶找繩子，打上來的水很清澈。
一群人顧不上這是生水，搶著痛飲。
更多的桶被找出來，打上水，所有人都在拿水壺灌水，全排的水壺都被收集過來了，馬良還帶人在村里找，想找到更多的合適容器，想背水走——他和很多人一樣，被渴怕了。
趙保勝讓馬良順便把村里所有水缸全部掀翻，不留下一口水。
他沒挪地方，他在考慮如何毀掉這個村子里唯一的水井。
最簡單的辦法，是直接拿糞便污染。
羅富貴甚至已經打算去挖廁所了，被老趙叫住︰“村里還有人活著，這口井，是這個村子唯一的希望，不能污染。”
“那也不能留給鬼子！”小紅纓瞪著老趙。
老趙拍拍她的小腦袋瓜︰“污染了井，這水就不安全了，村里人回來，這口井也不能喝了，但咱能炸了這井，以後村里人回來，只要淘干淨，這井就還能用。”
堅壁清野的事兒，趙保勝在大北莊時就和團里商量過，污染水源的事兒，不能干。
地方是咱中國人的地方，污染水源，這地方以後就不能住了，毀掉水井可以，但不能污染，不能給水井留下後患，畢竟這是中國人的井，以後咱中國人還得用。
就在吳石頭領到挖坑的任務時，村子東南方向的山頭上，爆發出機槍聲。
九排在胡義帶領下，正在阻止鬼子靠近。
井邊深坑很快被挖出來，三枚手榴彈被埋下去，用繩子引爆。
井塌了。
塌得很徹底。
馬良派人返回去通知胡義。
趙保勝帶吳石頭布置餌雷。
很簡單的裝置。
水桶下面栓雷，水桶里再裝小半桶水。
鬼子追進村子，勢必要找水，這小半桶水，就是故意留給鬼子的。
其他地方沒有布雷，原因也很簡單，這個村子應該還有人活著，不能隨便給村民留下要命的隱患。
東南邊山頭上很快停火。
胡義帶著人進村，喝水吃東西，背上水壺，所有人都異常的珍惜。
三班和九班，在村口隱蔽，要引鬼子來，也要讓鬼子認為九排進村匆忙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有村子必定有水源，鬼子也怕八路取到水，再毀掉水源。
…………
鬼子再次遭遇八路的強力阻擊。
八路似乎瘋了一樣，投入了幾乎他們最精銳的部分，全部的友阪步槍和兩挺機槍，向靠近的小隊瘋狂射擊。
鬼子的瘋勁還在，頂著彈雨向前交替前進。
就在靠近到四五百米，八九式重擲彈筒支起來正要覆蓋山頭，八路再次撤退了！
鬼子小隊長有些詫異，八路這是在干嘛？他們有什麼企圖？
等翻上山頭，謎底揭曉。
西北方向，有一座被毀的小村莊。
水！
沖！不能讓八路獲得水！不能讓他們把水源毀掉！
鬼子小隊在接近村莊時，再次遭到機槍攻擊！
望遠鏡里，村子里的八路在瘋狂跑動，村口的機槍在為他們爭取時間！
他們還沒找到水！
遇到村子，鬼子有他們基本的戰術，三個分隊散開，一個分隊堵村口，兩個分隊包抄。
果然，一分開行動，八路的機槍就停了。
望遠鏡里，八路正在奪路而逃！
荒野里，追擊與逃竄，沒法分兵，一眼就能看穿。
但在村莊這種復雜地形，鬼子更加嫻熟的戰術，就能相對容易地克制八路。
八路要是不想在村里被纏住，就必須逃！
看著抱頭鼠竄的八路，鬼子小隊長難得地笑了。
你們也有今天！
你們也有應付不過來的時候！
你們想找水嗎？留下來和我們皇軍勇士戰斗啊！
懦夫！
八路慌慌忙忙連滾帶爬地逃了，鬼子小隊從從容容游刃有余地進村。
村子已經被友軍毀了。
村民尸體還在，看來八路就僅僅在自己前面幾分鐘進村。
鬼子們顧不上追擊八路，開始四處尋找水源。
哪支友軍干的活兒？居然把所有水缸都給掀翻了！
最終，所有鬼子聚向了村里的水井。
井被毀了！
塌方的井，塌得很徹底，一時半會兒挖不出來。
有人發現了水井附近的桶，桶里還有水！
于是，桶被打翻！
“轟！”
村外，胡義已經給九排分配好了任務。
李響已經支好了擲彈筒，徐小和吳石頭在旁邊握著拔掉保險銷的榴彈準備。
村里爆炸聲響起，擲彈筒“砰砰砰砰砰”，連續五發榴彈出膛！
九排已經散開。
這里已經出了無人區，攻守即將易形！
…………
小隊長看著眼前景象，腦袋有些暈。
他已經無力發怒，欲哭無淚。
部下爭奪一只水桶，引發了餌雷。傷了三個。
緊接著村外打過來五發榴彈！
榴彈準頭不足，只造成兩人受傷。
看起來傷員不算多……可…他們進村時，就已經帶了九個傷員了！
短短半天！小隊就增加了十二個傷員！
前天死三個，昨天傷兩個死一個，今天再次傷十二個！
出發時五十六個人的小隊，減員十八個！
除去五個可以自己行走的輕傷員，小隊還得分出十八個人來抬重傷員！
這已經是不可饒恕的失敗了！
他後悔沒有帶那些廢物一樣的偽軍了，他後悔追那群老百姓時沒有及時撲殺，他後悔遇到那群像鰻魚一樣滑溜的八路時動了立功的心思……
後悔已經晚了！
面對麻木的部下，少尉小隊長想到了剖腹謝罪，但……他得把剩下的人帶回去，現在還不是謝罪的時候。
他預感到接下來的路不好走了，攻守易形，那群狡猾的八路，不會輕易放走他們這群到嘴的肉。
翻開地圖，現在顧不上找水了，減員如此嚴重，因為缺水減員，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，現在最重要的是，把人帶回去，不管能帶回去多少！
目前還不知道友軍部隊位置，小隊長打算先轉移，轉移到大一些的村莊，那里也許有友軍部隊駐守。
確定了行動方向，少尉小隊長召集所有人，向部下說明了接下來的任務︰活著回去。
…………
胡義把九排分散開了。
這里已經出了無人區，隨時可能遇到敵人的掃蕩部隊。
分成班級行動，遭遇大隊敵人，第一要務就是跑。
原則定下來了，接下來就是怎麼對追著九排兩天的鬼子進行報復。
九排這兩天受了好多罪，憋屈狠了，所有人眼楮里，都有怒火。
胡義得做出選擇，不能讓部下失望。
一班和九班隱蔽休息，做預備隊。
二三四班執行跟蹤和脅迫，以及設伏任務。
鬼子小隊的下一步行動，胡義有基本判斷，鬼子現在至少有十個傷員，他們不會再盯著九排追……想追，也沒得給他追。
這股鬼子下一步最大的可能性，就是去最近的大村莊，找他們的友鄰部隊，即便是偽軍部隊都行。
地圖上劃拉一圈，可走的路線不多。
九排分散隱蔽在村子周圍，等著鬼子出來，再定行動方向。
…………
少尉小隊長帶著部下出村沒多久，就發現了身後有人跟著。
望遠鏡里，是先前被他們追的那些八路……只是人少了很多。
各位讀者老爺，看到這里麻煩點下‘催更’按鈕，讓咱看下還有多少人在追著看……最近數據變化很大，我都有些心里沒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