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紅纓拉開衣櫃門，並不是想藏進去，而是要裝個藏進去的樣子，衣櫃門也能遮擋房間門那里看過來的目光，遮擋她手里這根棉繩。
她才拉開衣櫃門，北邊就響起機槍射擊聲，兩挺捷克式機槍交替射擊，間雜著三八式步槍……九排！騾子那個慫貨，總是先打連射再改點射！
春秀樓里驚呼聲更大！鬧哄哄的，這里沒傻子，槍聲就在城內！
街上響起腳步聲！
小紅纓貼到窗邊，將窗扇推開一條縫，正好能看到街道斜對面鬼子軍營大門，那邊居然沒動靜，再換個角度，哦，偽警局里人在往外走。
她這個位置能看到縣城南門上的城門樓子，一束極亮的光掃過窗戶，照向東北方向……這就是探照燈了吧？真亮！
小紅纓眯眼看探照燈，習慣性估算距離的時候，身後一一震，一聲巨響，連著巨大沖擊波，由北向南，貫穿東大街！
沒關緊的窗扇，啪啦一聲打在窗框上，玻璃碎裂，小紅纓一伸腳，挪動一步，穩住身形，耳朵里嗡嗡響……這是街口的此面向敵？！
為什麼？為什麼這時候引爆？那不是後手嗎？那是留給鬼子的後手啊！
街道上慘叫聲，驚呼聲，此起彼伏，但小紅纓沒有開大窗戶探身往北看，她隱在窗後的黑暗中，任由窗扇 啪掀動，眼楮依舊盯著鬼子軍營門口。
春秀樓樓下傳來驚呼，門面的門窗被剛剛的沖擊波影響，也撞碎了不少，木樓梯上傳來腳步聲……是上樓，是金媽嗎？
耳朵里還有些被震後的嗡嗡聲，听力正在恢復，小紅纓不單單听到了門外樓梯上的腳步聲，還隱隱听到哨聲……鬼子要出動了？
她撇頭看一眼房間門，又轉頭盯著鬼子軍營。
街道上的哭喊慘叫還在繼續，鬼子軍營大門打開，門口的電燈點亮，有鬼子出來！
小紅纓眼楮沒動，右手抓起掛在窗台上的棉繩，左手協助，在右掌上纏了幾道，等下鬼子先頭到了春秀樓正門位置，猛地一拉，此面向敵就能覆蓋全部敵人！
就在小丫頭纏好棉繩時，西邊傳來幾聲爆炸！離得不近，是鬼子手雷！
老趙！
爆炸間隔不到兩秒一次，大約響了三四聲，小紅纓就發現春秀樓里漆黑一片，驚呼聲更加嘈雜，樓梯上傳來金媽的命令︰“掌燈！煤油燈！”
西邊的手雷繼續在響，小紅纓無暇顧及，眼楮緊盯著街道上的鬼子。
鬼子隊伍似乎也被爆炸影響到，稍慢了一點，軍營門口，春秀樓，包括城頭上的探照燈，一下子熄滅，發電站被炸！
小紅纓瞪大眼楮，盯著鬼子鋼盔反射的微光，街道北邊有火光，能隱約照亮鬼子鋼盔，然後，她就看到了，憲兵隊的大門也打開了！
鬼子憲兵！不是說憲兵進山了嗎？
她腦子里飛快算計，憲兵隊名聲很大，但不是戰斗部隊，算輕步兵……還是得盯著鬼子小隊炸！他們手里的擲彈筒和機槍威脅更大！
一恍惚間，小紅纓重新穩住心神，只盯最早出營的鬼子，似乎鬼子軍營大門口，有人拿著手電筒……那是鬼子隊尾？
憲兵隊門口也有鬼子兵出來，還有人在對街上的鬼子隊伍嘰嘰哇哇說話，答的哈一哈一的。
小紅纓眼楮余光已經看到鬼子隊伍先頭經過春秀樓大門口了！
眼楮落到窗戶下的鬼子鋼盔反光上，小紅纓右手已經拽動！
最先感受到的，好像不是聲音，是震動！震得她站不穩，摔倒在地。
小紅纓沒慌，她剛剛看到了！鬼子，整個隊伍的鬼子，在手舞足蹈，到處都在噴血，鮮艷的紅色，在火光照映下，亮閃閃的！
老趙和她說過，距離太近，爆炸會把她震倒，不能慌，耳朵听不見也沒事，手里面的活兒不能停！棉繩要收起來！
所以小紅纓根本不慌，坐在地上，後背靠著衣櫃，屋里灰塵四起也不要緊，地上有碎玻璃和碎木屑也不要緊，額頭上有點疼也不要緊，但手里繞棉繩的速度很要緊！
…………
老趙在東門機槍響起來的同時，已經拽著吳石頭下了院牆，往南走兩步，到了預定站立位置。
吳石頭擺出半弓步，老趙蹲到地上，開始掏褡褳里的手雷，才掏第一個，東邊傳來爆炸！
徐小拉了雷！
老趙心神恍惚了一下，手里沒慢，拽手雷保險栓，握緊往地上一磕，修理廠的水泥地用不著另外找硬地，手雷銅帽被砸下，摩擦引信點燃傳火藥，手雷被穩妥遞到吳石頭手里。
吳石頭後仰上身，右臂上擺到位，猛地擲出，手臂自然回轉，再次回到老趙眼前，第二枚被激發的手雷穩穩遞到他手里，再次擲出！
往復循環到第四顆手雷還沒出手，最先投出的手雷已經響了，但吳石頭絲毫沒受影響，投出，再接，再投……直到第八顆被投出，老趙拍了一把吳石頭的手。
“好了，撤！”老趙起身，把褡褳重新系回腰間，“小心點兒，我們先往西再往北跑。”
吳石頭撓了撓頭，跟上老趙，扭頭看天，縣城里似乎暗了一些，那些掃來掃去的白色光柱已經不見了。
兩人沒有走原路，直接往西，疊羅漢翻牆，走西隔壁院子，再翻，進了個小巷。
街道上的人都往東去了，黑 的街道上，時不時飛過子彈……那是胡義他們打出來的！
兩人趴地上，匍匐過街，到街中間時，東南方向傳來巨大爆炸聲……小紅纓拉雷了！
吳石頭停了一下，扭頭朝東南方向看，老趙已經過了街，回頭喊︰“快！”
一發流彈呼嘯著打到吳石頭腦袋前方地上，這小子立刻手腳並用，快速過街。
老趙蹲在巷子口，吳石頭在他對面，喘著粗氣，老趙一巴掌拍到吳石頭腦門上︰“走神了你！慢……快一步你就遭了！”
吳石頭眨巴眨巴小眼……老趙愛打就打一下，又不疼……
…………
從槍響，到爆發密集對射，再到發生劇烈爆炸，前田終于搞明白了，這是有預謀的襲擊！
一定是八路！在興隆鎮出現過的那支八路！
他們是怎麼拿下東門的？
沒發出動靜就拿下東門，要麼這支八路強到離譜，要麼東門守軍出了叛徒！
該死的治安軍！
該死的八路！
前田立刻通知軍營里的皇軍小隊，立刻出動！奪回東門！消滅這股八路！
治安軍不可靠，剛剛的爆炸就是針對圍攏到東城的治安軍和漢奸們的，這麼大的威力，比十點五公厘大炮都不差，治安軍一定會畏縮不前！
至于皇軍小隊的戰斗力，他不擔心。
梅縣皇軍損失較大的幾次戰斗，都是被狡猾的八路引入陷阱，被大量八路圍攻，才造成的損失……八路們會用各種辦法分散皇軍，再用優勢兵力圍殲小股皇軍。
但是在縣城里面，那些只會鑽山溝的土八路，會被皇軍在巷戰中擊潰！
堅持到天亮，他電話通知的興隆鎮的兩個治安軍連就會趕回來，外圍兜住，這股八路一個都別想跑！
前田很有信心，八路已經使用了他們那種大炸彈，但皇軍並沒有第一時間參與進攻，兵力未損，現在加上憲兵隊，和軍醫院能行動的傷員，皇軍在縣城里有近百人！
這股八路能在梅縣控制區潛伏這麼久，規模不會大……幾十人而已！
所以前田並沒有立刻命令憲兵隊參與，他還在擔心縣城里的紅黨地下組織，會策應東門八路的行動，會在縣城搞事，憲兵隊得留著收拾這些臭蟲！
軍營里哨聲響起，前田大尉出了辦公室。
憲兵隊大院里，他的部下整裝待發，見到他出來，全體起立，以為要行動了。
前田很滿意憲兵隊的表現，這才是帝國楷模！
他要出院子，和皇軍小隊交代幾句，正在這時，西邊再次發生爆炸！居然是皇軍的手雷爆炸！
電燈熄滅，發電站遭到襲擊！
前田有些高興，但也有些忐忑，紅黨抓的時機太準了！這些難纏的藏在地底下的臭蟲！
出了憲兵隊院門，前田正好踫上帶領皇軍小隊的少尉，兩人交談幾句，只要控制住東門，縣城里的魑魅魍魎一個都別想逃！
憲兵隊也整隊出發，他們將去發電站現場……
前田大尉站在門口，看帝國精英出征，覺得熱血沸騰，就在這當口，東北方向一瞬間的爆閃……他被推倒在地，等他艱難爬起來，眼前一片狼藉！
滿地帝國精英翻滾……他們在哀嚎？前田才發現自己失聰了！
炸彈襲擊！
八嘎呀路！
挨千刀的八路！狡猾殘忍的八路！他們居然設置了第二顆炸彈！
什麼炸彈這麼大威力？！
一個滿編小隊，加上憲兵隊大門外十幾個憲兵，一下子全被放倒！
前田在顫抖……他是少數幾個幸運兒之一，除了幾個能爬起來的，其他人都倒在地上痛苦翻滾！
一支手電在地上滾動，晃動的光，照亮了街道上一片慘狀……皇軍士兵像是被子彈同時擊中，身上的彈洞巨大，鮮血染紅地面，很多人慘叫著緩緩停止掙扎……
地獄般的景象，驚得前田踉蹌兩步，坐到地上。
耳朵里有了聲音，嗡鳴回響，漸漸減弱，慘叫聲隨即填滿空隙……有人搖晃前田大尉，是還沒出院子的憲兵，他嘴巴張合，前田卻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。
…………
春秀樓里，許多人也被炸翻在地。
但好在沖擊波和彈丸方向固定，沒有人當場死亡。
春秀樓西邊臨街一面，被炸得面目全非。
金媽掙扎著爬起來，喊叫著讓沒受傷的人幫著查看傷者，幾個煤油燈倒地碎裂引發的小火苗被及時撲滅，她這才想起來，她房間里還有一個！
小紅纓收完棉繩，捆扎好，把棉繩掖進褲腰，放下衣襟，撿起自己的小包袱，拍拍灰塵，站起來。
門開了。
煤油燈的光照進來，金媽滿臉灰塵，伸頭進來，小紅纓嗷地一聲，撲進金媽懷里。
遭到爆炸影響的春秀樓里，因為多了這麼個大嗓門的哭喊，氣氛顯得更奇怪。
經過檢查，春秀樓里最重的傷，就是小紅纓，她的腿上，被地上的玻璃扎了兩下，額頭被碎木屑劃了個小口子，耳朵大概是被震得有些听力衰減，其他無大礙。
所有人都不敢離開，哪怕是後門，都沒人敢走，外面的機槍還在打！
至于春秀樓門前的大街上，沒人敢去看，黑 的慘叫震天，如同地獄！
金媽摟著小紅纓，躲在大堂櫃台後面，靜靜窩著，連燈都沒敢點！
…………
梅縣縣城東門。
胡義很郁悶。
剛剛開打，很順利，兩挺捷克式機槍封鎖了整條街道，偽軍被割韭菜一樣掃倒，炸鍋的螞蟻一樣四散奔逃。
但第二個彈匣還沒打完，東大街街口發生爆炸！
那是老趙預設的第二炸點！
爆炸閃光照亮了街口，胡義眼底暫留的影子，到處都是被打穿的人體和斷肢。
羅富貴的機槍停了，趙亮的機槍也停了。
胡義的步槍也失去了目標。
沙袋牆後探出六個腦袋，愣愣地看著遠處，哀鴻遍野。
“排長，那是……咱那個？”石成問胡義。
羅富貴扭頭︰“石成，你們……里面放了啥？”
石成看一眼羅富貴︰“干活兒的時候你也在啊，就那些。”
胡義丟下槍，抹了一把臉，他要冷靜一下，事情的發展和他想的好像不一樣。
他知道街口黑壓壓的都是偽軍，但他不知道偽軍具體數量。
這一顆炸彈爆炸，對面直接啞火，這仗，還要繼續打嗎？
要打的！
鬼子還沒出來！
胡義關閉步槍保險，掏出懷表和信號槍，交給石成︰“你盯著，不要露頭，機槍手傷亡，就安排人頂替，其他人藏好……看好表，十二點準時朝天打一發信號彈，這里要留到所有人都撤回來。”
羅富貴听著機槍手傷亡，覺得這事兒不靠譜，問︰“胡老大你干啥？”
“我去各處看一下……別大意，鬼子還沒出來，苦戰還在後頭。”胡義轉身離開掩體，抽出快慢機，朝城內走。
路過城門內拐角，街角店鋪牆上一個洞里探出劉堅強的腦袋︰“排長？咋回事？敵人被炸了咋不打了？”
胡義擺擺手︰“守好，二班兩邊交叉火力看好南北兩邊，中間大街上不用你管，我去城上瞧瞧。”
劉堅強又縮了回去，他轉身從屋里往上爬，桌子櫃子架到屋頂，他掀開瓦片，從屋頂探頭，看城里，除了幾個城門上的探照燈在胡亂照，沒其他動靜。
胡義走步道上城牆，走到一半，西邊傳來爆炸聲，連續的鬼子手雷爆炸……他知道這是老趙在炸發電站，扭頭去看，三面城牆上朝東亂晃的探照燈，一下子熄了火，城內一片漆黑，只有東西大街上有些火焰在燒。
這仗打的，都打冷場了……胡義都不知道底下該干嘛了。
按計劃，鬼子出動還有小紅纓那兒一顆炸彈等著呢，沒響，那就等著。
他現在要把各處檢查一遍，別讓敵人鑽了空子。
要知道，另外三個城門，可還有三個偽軍排呢！萬一鬼子從城牆上來，三班四班哪頭都頂不住一個小隊的鬼子！
上到城牆，胡義往城門樓去，發現李響坐在女牆後面，探出半個腦袋朝城內張望，城門樓里，柳兌長帶幾個人，架著偽軍的捷克式。
“上面不要輕易開火，”胡義吩咐，“注意南北兩邊，敵人進攻，你們協助兩邊防守。”
柳兌長點頭答應，馬良也是這麼命令他的。
李響問胡義︰“排長，剛剛那個……敵人被打退了？”
“中央開花！徐小立大功了。”胡義掏望遠鏡，朝城內和城牆上看，黑漆漆看不到什麼，“鬼子還沒出來，我們不急。”
話音剛落，西南方向發生爆炸！
胡義轉望遠鏡看過去，什麼都看不到。
李響一骨碌站起來，看著爆炸發生的方向，喃喃地問︰“丫頭？”
胡義放下望遠鏡，“嗯”了一聲，這底下……接著等？
嘿，沒想到，打仗還打冷場了！
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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