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向右看了一眼，確認馬良已經到位，才敲響了院門。
這里是趙大隊長明面上的宅子。
院牆是磚牆，沒有花格，看不到里面，但老趙能听到里面的動靜，屋里有人開門。
“誰啊？”一個男人聲音傳出來。
老趙清了清嗓子︰“趙大隊長在家嗎？我有個消息，大隊長應該有興趣。”
院門里門栓響，門被拉開，一個黑衣男子站在門內看老趙。
年紀不對，是下人或者保鏢。
“趙大隊長不在，有什麼事明天偵緝隊說去吧。”院子里的人明顯不樂意搭理外面這人。
“來不及了！我從李有才那邊听來的，事關趙大隊長！”老趙瞎話張嘴就來。
院子里的黑衣人愣了一下，丟下一句︰“稍等，我去問下。”關門進去了。
老趙有些拿不準，又看了一眼馬良那邊，看不到馬良的身影了，應該是轉到院子後面去了。
院子里又有響動，門被拉開，老趙後退一步，等對方開口。
“十塊錢法幣，買你這消息。”
“……不，消息送給趙大隊長，我……我想在偵緝隊謀個位置。”
“……你叫什麼？”
“趙勝。”
“什麼消息？說吧。”
“……我怕好處落不到手里。”
“……你等著。”
穩了！老趙看著院門再次關閉，心中暗喜。
他甚至有沖動等人出來，直接沖上去用槍頂住了姓趙的！省得來回折騰了！
馬良依舊看不到，應該還在後面。
院內有響動，听出來兩個人的腳步，院門再次打開。
借著屋里的燈光，老趙看到個人影，穿的長袍馬褂，但體型好像和姓趙的不一樣！
姓趙的偏高瘦，對面的人要矮胖一些。
“有消息你就說吧，我們老爺不在家，我做主了，明天你去偵緝隊，找老丁，就說我趙大康說的。”果然不是！
老趙故意咽了口唾沫，往前湊了一步，說︰“我有朋友在憲兵隊伙房，……听說李有才和錢副大隊長談妥了，要……要殺趙大隊長，前田太君已經默認，這兩天要暫停街面上的巡邏。”
對面的人明顯愣了一下，急促地問︰“怎麼證明真假？”
老趙壓了一下頭上的禮帽，確定對方看不清自己的整張臉，笑了︰“您……明天看看街上有沒有皇軍巡邏，就知道了。”
對面的人一怔，說︰“老三，給趙先生拿十塊錢，無論消息真假，咱得念趙先生這份好。”
老趙接過錢，微微躬身︰“那我明天下午再去找老丁。”
“好。”
院門關上。
老趙轉身離開，走過兩個院子，靠邊貼牆，繞了回來，繞到院子側面，找到馬良。
兩人就在院子外側角落，一前一後觀察街面，這是商量好的，看有沒有人離開，準備跟蹤。
等了半天，卻沒動靜……老趙有些不確定了，這姓趙的狗東西到底在不在家？
不能再等了！老趙決定馬良留下看守，他回去喊人。
…………
甦青還在煎熬。
黑暗中看不到任何東西，她努力保持冷靜，但小腹的墜脹，讓她有些克制不住。
她不住地給自己打氣，提籃橋那麼多同志能堅持到底，她也能！
現在的情況應該和她的判斷吻合，她只是被抓來威脅李有才的棋子，沒人知道她的身份。
如果她的身份已經泄露，這會兒她應該在面對酷刑了，而不是丟在這里無人問津，讓她自己憋尿玩兒。
抓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人，她一點頭緒都沒有，到現在都沒人來過。
她試圖在地上找什麼東西來磨斷手上的繩子，卻只能觸及泥地和磚牆，磚牆似乎還是粉的石灰，一踫就酥，她所能觸及到的地方，連個凸起都沒有。
算算時間，這會兒應該已經入夜，老趙他們不知道有沒有開始行動……可千萬別為了她，放棄計劃啊！
她忽然停下掙扎，身體靠到背後牆上……她感覺有腳步聲靠近……豎起耳朵仔細听，又似乎沒有動靜，只是若有若無地听到外面有絲竹之聲。
這里附近有人唱曲？
…………
老趙回到劉家，發現室內只剩羅富貴一個人！
那賊公賊婆被捆在牆角，羅富貴拿著一把錘子守著，嘴里叼著烙餅，在慢慢咀嚼。
老趙沒有發聲，微微推開門縫，招羅富貴出去。
“人呢？”
“審出來了，隔壁院子，是他們的另一個窩，胡老大帶他們倆去看了。”
“哦，我去瞧瞧，你看好他們，千萬別跑了……露了風聲就麻煩了。”
“沒事，剛剛砸過腳趾，他們跑不了的。”
“蠢貨！飯桶！賊出身的，這點傷能難住他們？！不說別的，兩人反殺你，事兒就不好了了！”
羅富貴有些不服氣，老趙不和他廢話，進屋，直接把姓劉的掀翻在地，把兩個人拖成面朝地面擺，背後捆綁的雙手朝天。
老趙的臉色不好看，羅富貴撓了撓頭︰“狗東西不愧是做賊的！”
這夫妻倆，捆手的細繩，已經被磨斷一半……兩人都是！
老趙沒客氣，一腳踩在姓劉的肩胛骨上，向下用力，說︰“既然那麼想跑，手就不要了吧！”
羅富貴咬了咬嘴唇，彎腰蹲下，解開了繩子，把姓劉的一只手按在地上，錘子舉起，猛地砸下！
老趙腳底下的人身背猛地拱起，劇烈的疼痛無法用呼喊來疏解，只能硬熬！
羅富貴的錘子，砸斷了大拇指和食指，血肉模糊，他沒停，繼續砸另一只手。
兩人四只手被砸過，再次捆扎，就這麼面朝地面擺著。
老趙咬著牙，用模糊的聲音說︰“再亂動，錘子直接砸後腦！”
羅富貴悶聲回答︰“是。”
胡義幾個人的審訊，問出來不少東西，李有才遭的黑槍，也是這公母倆買凶干的，還有些偵緝隊內的亂七八糟的事，也抖出來不少。
這倆人也不是善茬，巧取豪奪，威脅恐嚇，弄了城里兩家商號不少錢，有一家還被他們打了黑槍。
別動隊不別動隊，胡義不太在乎，但這行事風格和做的事，和那些傳聞里听到的，只能說，一丘之貉，挨個兒槍斃，冤枉的不多。
所以幾個人下手也沒顧忌太多，留著兩條命，賣給李有才，讓他決定怎麼處置。
老趙轉身去隔壁院子。
進院子，他就感覺到了不一樣——院子里的地面，比外面高得多！比隔壁劉家院子也高！
不是整個舉架高，是地面單獨高，院子地面已經快到房子門檻了。
劉堅強站在室內地上，地窖出口下面有燈光，胡義的聲音響起︰“這麼多東西，往哪兒搬？藏哪兒去？”
老趙湊過去，劉堅強讓了讓，指著旁邊兩個箱子︰“下面還有好多。”
箱子上黑字寫著‘吉田商社’，里面不知道裝的什麼。
老趙探頭問︰“東西別急著搬，看看有沒有地道出口。”
“找到了，剛下來就找到了，只是不知道通到哪里。”石成回答。
胡義已經從下面冒頭，問老趙︰“找到了？”
老趙點頭︰“應該在家，但不知道甦青在不在他手里……要去的話，得快點兒，今晚就把他家幾個地方都抄了。”
胡義一撐身，從地窖爬上來，回頭喊石成上來，這里面明天再說，今晚的事兒更重要。
老趙問清楚地道口位置，攤開地圖，果然是往吉田商社的方向的……這兩人水平可以啊！差不多一百多米距離，居然在沒有中間豎井的情況下，打得這麼準！
當下沒時間鑽地道，幾人收拾好，關門落鎖，回到隔壁，準備出發。
這公母倆不能直接丟在這兒，老趙下到他們家地窖，仔細檢查一遍，讓羅富貴把兩人放下來，反捆住，把兩人掛在梯子上，蓋上地窖蓋子，兩人搬動水缸，給壓住。
…………
城北趙家院外。
六個黑衣人，蒙面翻牆。
前院牆頭三個人，其中一個掏懷表，九點，一揮手，前後院牆頭六個人一起輕輕躍下。
城里養狗的少，至少這附近養狗的不多，這個院子里沒狗。
前後院各留一個人，守住前後院門，從里面把門栓拉開，隨時準備接應撤離，並防止外面來人。
特別是前院里的那個，挎著的花機關槍泛著幽光，隨時準備突突。
幾個人似乎對里面的結構不熟，撬門又不敢弄出大聲，後院先撬開，一個人溜到前院再喊人從後面進。
兩人一組，前面的人從腰里拽出一個軟塌塌長條形物什，後面一個人單手盒子炮，兩組人只有一個手電筒，這還是在劉家找到的。
院子挺大，院內房子又圍合成一個半封閉的回形結構，幾人對室內更不熟悉，沒有分散開，一起走，順著一個方向摸索。
挨個兒開門，挨個兒按住人，蒙頭塞嘴再捆綁，拖出去集中。
男男女女一共八個人，六男兩女，全部跪在書房內。
‘啪塔’電燈被拉亮。
一個渾身散發著冷氣的蒙面黑衣人坐在沙發上，沙發前的茶幾被拉開，六個男人被拽到這里重新跪好。
六人身後的蒙面黑衣大個兒，依次拉開跪著的幾人的蒙臉布。
沙發旁站著的黑衣蒙面大漢，依次搖頭，點頭，坐在沙發上的黑衣人擺擺手，無關緊要的幾個被和兩個女人一起拖出去，剩下一個穿著絲綢睡衣的男人，跪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“趙大隊長睡得這麼早啊？抬頭我瞧瞧。”冷冽的聲音響起，跪在地上的人抖得更厲害了。
老趙調查過，這家伙是在偽正府里有些關系，本身沒有什麼大本事，膽子也小，只不過看眼色混職場的本事不錯，和某些人勾結，對憲兵隊不敢違命，卻有些陽奉陰違。
這家伙不敢不听命令，微微抬頭，嘴巴被塞住，但卻緊緊閉著眼楮……怕認人被滅口哇！
這就好辦了。
老趙兩個耳光，這家伙就躺在地上涕淚橫流了。
問題一個個被問出來，即便塞嘴布被扯掉，他依然不敢大聲說話。
老趙在旁邊偶爾記錄，偶爾打斷，問新問題，胡義坐在沙發上，卻眉頭緊鎖︰甦青不在他手里！
隔壁房間也有聲響，羅富貴和馬良也在單獨提審，那邊可沒這里這麼溫柔。
老趙問得差不多了，看看書房里的座鐘，十點半過一點，他也有些焦躁。
甦青百分百不在姓趙的手里，他甚至對李有才要對他動手的消息，都不太相信。
出門，問隔壁的審訊情況，也是差不多，特別是那個管家的審訊記錄，對照著趙大隊長的審訊記錄，差別不多，趙大隊這邊還多了兩處房產和財物藏匿處。
白忙活了！主要目的沒有達到！甦青依然下落不明！
所有人被集中到書房，這里更寬敞，胡義和老趙去隔壁商量。
“怎麼辦？”老趙也有些沒主意了。
“姓錢的行蹤能確定嗎？”胡義問。
“徐小跟著，找到徐小，姓錢的就在哪兒……倒是姓錢的身邊一直跟著不少人，要動他，八成是要響槍的。”老趙回答，這也是他建議先動姓趙的原因，姓趙的躲藏地點多，但這人相對低調，隨身兩個保鏢而已。
“今晚不動姓錢的，明天明刀明槍地干他，甦青……他不會隨身帶著，危險不大。”胡義嘴上說得很明確，但心里還是有些打鼓。
老趙心里嘆口氣，那基本還是按原計劃執行了。
甦青的計劃就是打姓錢的，這家伙混黑道的，手下三教九流的敗類多，殺殺他的威風，能干掉他最好，姓趙的反而對李有才的威脅沒那麼大，打幾槍嚇唬一下就行。
這一點老趙和甦青的看法一致，李有才的事兒，背後可能有前田在燒火，想讓偵緝隊內訌火並，他利用李有才全面控制偵緝隊。
不能讓那老小子得逞，得留點尾巴，得讓李有才難受，也不讓前田舒服。
“這個姓趙的怎麼處理？”老趙問。
“不能白來，不弄死，也要弄殘……刮光他！”胡義咬了咬牙，心里有火發不出，畢竟甦青現在依然不知道在哪兒。
“好。”老趙回答得很干脆，甦青下落不明，他也很有壓力，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預知能力，更不用說甦青被綁也和他的疏漏有關……
老趙去找家伙事兒，听到廚房有動靜，探頭去看……羅富貴嘴里塞著不知道什麼點心……
“老趙啊，這城里有錢大戶家，怎麼不養雞？灶房里也沒啥吃的啊！”
“你特麼又餓了？晚飯才吃了多久？”老趙恨鐵不成鋼，“有斧子沒？沒斧子菜刀也行，拿過來，干活兒。”
馬良已經在房子里到處找錢財，用被子包著木頭匣子用錘子猛砸。
“馬良，來干活兒。”老趙招呼。
六個男人被重新捆扎，丟在地上。
胡義皺眉︰“要弄成這樣血呼啦查的必要嗎？”
听他這麼說，地上的人明顯抖得厲害了，不是一個人抖，是都在抖，剛剛羅富貴和馬良的手段用的可不輕，這次出來沒帶鉗子，急著要結果，皮拍子打人都沒停過。
“咳咳，”老趙故意咳嗽一聲，“我們別動隊出手，不見血可不成，鋤奸隊那幫人活兒太糙，直接要命干啥？”
他話里的意思，不要命……但好像不要命也不會輕松啊！
地上有人嚇尿了！別動隊！
羅富貴主刀，切大拇指，馬良打下手，按壓並緊急包扎……按老趙的想法，連腳拇指也切才好，听說切掉拇趾人都跑不起來。
胡義嫌麻煩，趕緊的吧！
…………
六個人背著包袱出門，還貼心地把門從外面鎖好。
城內還有幾處姓趙的窩，得挨個兒起出來。
好在根據交代，那些地方沒人看守，要不然今夜就別想睡了。
…………
李有才並不知道城里的大盜橫行，他住進憲兵隊，也是要完成甦青的委托︰查一查被抓的八路的具體情況。
一大早起來，還沒等他洗漱，有鬼子衛兵送來一封信，打開一看︰你的女人在我手里！
李有才大驚失色！
屮他姥姥的！誰啊！這王八蛋捅了馬蜂窩了！
甦青下落不明，梅縣縣城里要刮腥風血雨啦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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