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飽水，饑渴感一下子被壓下去，上川千葉的理智重新回到身上，分派手下，檢查周圍情況。
大量痕跡被挺進隊發現，煙頭，火柴梗，腳印……上川千葉命令手下噤聲，卻什麼都沒听到。
“葉排長，會不會是來接應我們的人？”有部下問。
上川千葉也不確定︰“都是布鞋腳印…超過一個連……可能是治安軍，但也可能是八路！”
“……”挺進隊這些驚弓之鳥立刻端起槍，朝向四周，但白茫茫的大霧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不對勁！上川千葉意識到有問題︰“走！趕緊走！如果是接應，他們會在這里等我們！”
可……如果是八路，他們為什麼離開？守著水源，完全可以守株待兔！就算有大霧干擾，挺進隊在這里喝水的動靜這麼大，為什麼八路居然沒圍上來？
苦水潭方圓不過十米，在南方連個水泡都算不上，但在太行山里，卻是少見。
挺進隊又繞了一圈，檢查一遍水潭邊的痕跡，上川決定︰“沿苦水溪上朔！那邊沒腳印！”
不管接應挺進隊的部隊有沒有到，上川認為等在這里是不理智的行為，尤其是現在起大霧……一旦霧散，發現這里被八路圍住了，那今天就算交代在這兒了！
…………
天色微亮，苦水溪中段山頭上，劉堅強已經開始喊人起來。
胡義打開懷表看，五點半，鬼子會一大早來？
按落葉營的行軍速度，落葉營這會兒都到不了，挺進隊會直接穿過苦水溪？
他搖了搖頭，一切都是猜測，但天亮後敵人到來的可能性確實大很多，至少落葉營應該就快來了！
霧很濃，九連沒有再生火，昨晚的熱水已經準備足了，雖說現在水已經涼了，天氣也冷，但這點算不上什麼，老趙和馬良還守在溪水里呢。
胡義簡單塞嘴里一些干糧，就帶劉堅強下去。
陳沖扯住胡義︰“連長，你需要副射手！”
胡義一瞪眼︰“下面的掩體就那麼大！不用了！你們幾個機靈點兒，別急著開火，能用手榴彈就用手榴彈，開火會招來敵人火力！”
胡義對大霧里能不能看到槍口焰，心里沒底，機槍最招敵火，掩體又小，多擠一個人就可能多一個傷亡。
附近能收集來做掩體的大塊石頭不多，碎石鵝卵石收集來也沒用，所以老趙幾個才弄了兩個比單人掩體大不了多少的石堆，一南一北，卡住山谷通道，相距也只有三四米。
就這，還是靠著南北山壁，省下不少石頭……胡義最擔心的就是敵人的手榴彈，一旦拋過掩體……大伙兒後背可沒防護，爆炸彈片可不認誰是誰。
馬良和老趙兩個，守著兩頭，兩人知道對方在幾米外，但兩人居然互相看不見……這霧也太大了吧！
“老…老趙，你…你冷不冷？”馬良的聲音。
“冷……”趙保勝不想說話，但大霧里，不出聲，馬良會認為他出事了……他覺著冷得厲害，比他去年下到黃浦江邊的水里還冷。
“要是有口辣子，咬……咬一口，該多好。”馬良也凍得牙齒打架。
“忘…忘了帶，”老趙也哆嗦，他放下胡義的步槍，搓了搓手，“要是有口燒酒……沒啥用，天冷喝酒其實沒用。”
他朝天上看了看，忽然冷起來，是不是要下雪啊？這北方的氣候，他不熟，九連到現在還沒換冬衣……冬衣埋在大北莊呢，記得得起出來，還得洗曬。
南邊有動靜，胡義和劉堅強下來了。
胡義听見老趙說燒酒了，他嘗過大北莊自己弄的地瓜燒，那也太鬧頭了！……怪不得周醫生還是要外面的瓶裝酒呢！
劉堅強 里啪啦踩水過來，趴到老趙身邊，嘴里嘟囔︰“我就說我不上去……烘干的鞋又濕透，更冷。”
老趙讓開靠山壁的位置，換到劉堅強右邊，說︰“反而在水里沒那麼冷，去年這時候，我泡在黃浦江水里，就知道了……胡義去年這會兒也下水了。”
白霧里傳來胡義的聲音︰“別扯了，安靜。”
老趙撇撇嘴，劉堅強把花機關槍擱到掩體上，一邊掏子彈，一邊朝老趙笑。
這一段水流平緩，但這苦水溪的水，真和陳沖說的那樣，怕不是通地府……出奇的冷！
老趙听到了劉堅強的牙齒微微打架，心里嘆氣，這回出來，準備不夠充分，沒帶足高糖高油的食物，靠面食和肉醬，差點意思……回去得想辦法。
…………
羅富貴也冷。
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更冷，火堆就沒熄過，一大堆人圍住，地上散落著雞骨頭……雞還是被分掉了。
大霧沒有消散的意思，天亮了也沒法走，羅富貴也怕帶著一群人走錯方向，縣道是南北方向沒錯，可進了光禿禿的田野，那就分不清楚方向了。
…………
待在山頭上的九班幾個，也冷。
“這大霧天的怎麼這麼冷？”李響嘟囔著接過吳石頭手里的柴。
趙亮縮在火堆邊，抬頭問︰“丫……丫頭，咱……咱要守……守到什…麼時候？”
“叫紅姐！”小羊角辮翹了起來，“分不清大小王了啊？！叫班長也行！現在這里就是酒站的前沿陣地！怎麼？想當逃兵？”
一群人噤聲，小紅纓昨天開始就有點吃了槍藥的意思，一點就炸。
小紅纓心里有些不耐煩，這麼大的霧，不知道老趙和胡義他們，這會兒怎麼樣了，會不會和落葉營糾纏不清……大霧天太容易出事了。
…………
和落葉營糾纏的不是胡義他們，是王朋連。
只不過王朋現在並不知道。
追著前面的痕跡走，王朋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了，不過他手下的尖兵班報告，地上好像有故意做的標記……一些折斷的樹枝，和石頭排出來的箭頭，以及一些火柴棍兒。
王朋皺眉，他感覺到了不對！前面的，可能不是挺進隊！
挺進隊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標記！
追了好幾天了，每次被挺進隊擺脫，重新找到並追上，他們發現的痕跡都很輕微，不會有這麼明顯。
而且他也看到了，石頭排出來的箭頭，是指向他們來的方向！
那會是誰呢？附近沒有其他部隊了！
王朋沒有意識到，這是梅縣來的敵人！
九連在落葉營六連打酒站時，就給大北莊報了信。
但九連沒有要求大北莊支援，也不肯讓大北莊支援——大北莊只有一連，萬一有事，還得掩護獨立團機關和群眾轉移，落葉營要來酒站鬧騰，就讓他們來唄。
胡義帶小分隊跟著落葉營向北，也是預防李有德忽然折向西，去招惹大北莊。
那會兒，胡義還沒斷定落葉營是沖著接應挺進隊去的，所以給大北莊的預警消息里沒提。
而縣城情報線上送去大北莊的消息，因為酒站的戰斗，交通員繞道走，晚了！
大北莊自然就沒有及時和上級聯系，向友軍團進行預警。
所以王朋根本不會知道，如果他繼續追蹤，將會撞上誰。
他果斷叫停追擊，原路返回！
王朋連折返時，並不知道，李有德帶著落葉營已經向北了！雙方相距不過一里多！
這要不是霧天，雙方這會兒應該都已經發現對方了！
…………
上川千葉大尉帶著挺進隊，正朔溪向西。
他們也冷，冷得厲害。
全副八路軍裝備打扮，武器差，被服和鞋，也是八路式樣，不防水……他們也是濕著褲腿兒和鞋。
食物見底，那也是他們省了又省，才有一點點留存，剛剛已經都吃了，但那一點碳水，也頂不住這種刺骨的冷。
苦水溪的傳說，上川不知道，但他覺得這苦水溪指定是有點兒說法，山谷不大，兩邊山頭不高，但根本沒地方可攀爬，溪水里石頭不多，兩邊的荊棘倒是不少。
這地方大概不會有八路，挺進隊的鬼子挺放松。
上川大尉說了，穿過苦水溪山谷，他們就能擺脫八路的追擊，等找到接應挺進隊的友軍，就更安全了。
梅縣，他們大多數人沒去過，听說那邊的wA所不錯……
“啊！”尖兵驚呼！
上川大尉手一揮，挺進隊全員舉槍戒備，有人把尖兵拽回來……沒大事，大霧限制了尖兵視野，沒發現溪水里的荊棘，腳被扎了。
八路的布鞋，根本沒保護功能，挺進隊沒人喜歡，他們還是喜歡昭五式軍靴……其實，要不是因為他們穿的布鞋，挺進隊早被兜住全殲了！
…………
西邊的驚呼，九連十一個人都听見了。
胡義和馬良起身，調轉防備方向。
是的，兩個掩體都是一道簡單的石頭矮牆，因為‘不知道’敵人從哪邊來嘛，山谷里兩組人，一組朝西，一組朝東。
趙保勝終于松了一口氣，第二只靴子落地——人來自西邊！
白茫茫的大霧，什麼都看不到，老趙一直盯著前面，眼神都有些恍惚，他甩甩頭，對劉堅強輕聲說︰“你不許提前開火，花機關槍只許留到最後！”
劉堅強指了指放在旁邊的花機關槍，又抬了抬手里的三八式步槍。
老趙點頭︰“我去胡義那兒。”
兩邊距離很近，但互相看不見，得通個氣。
老趙和胡義耳語，胡義歪頭看了一眼老趙，沒點頭。
“放心，我在縣城听說過的，試探嘛，沒事。”老趙沒等胡義同意，就返回了。
馬良看了一眼胡義，繼續據槍向著西邊，余光瞥了一眼老趙做的記號，這大霧里這麼個打法，他有些不適應。
…………
上川大尉對尖兵踩到荊棘有些惱火，可走到前面，他卻皺了眉。
這些荊棘不是長在溪水里的，是斷在溪水里的！
人為的？他不確定。
看斷口，像是被砍的，時間不長……有人在上游？
不，溪水流量不大，不是上游沖下來的！
“戒備！”上川大尉輕聲命令。
挺進隊十七八個人舉槍半跪著，但什麼都看不到。
等了半天，沒等來人，也沒听到聲音，上川才揮手命令隊伍前進。
有了這麼一出，沒人敢大意了，尖兵換人，更加小心翼翼，但隊伍卻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間距，更加緊湊。
走了大概十米，隊尾有人咳嗽，止不住的咳嗽！
上川大尉終于怒了！
他喊停隊伍，折返跑到隊尾，想訓斥這個不能忍住的懦夫，卻一點征兆都沒有地，猛打了幾個噴嚏！
奇怪！大霧中有奇怪的氣味……不，不是氣味，像是煙！讓人想打噴嚏的煙？上川大尉環顧四周，白茫茫一片，什麼都沒看到。
……不，也有氣味，是火藥味！
上川千葉剛想命令戒備，忽然听到喊聲︰“葉排長？是你們嗎？葉排長？”
有喊聲，卻沒人出現，上川千葉皺眉，是友軍？中國人？梅縣怎麼搞的！怎麼派中國人來的？！
可剛想開口，上川大尉又止住了……萬一是八路假扮的呢？！
不，八路不知道‘葉排長’！
……不，可能有人知道！
上川千葉感覺自己後背汗毛直豎，在這麼冷的山谷里出汗了！
他夏天進山那次，遭到八路伏擊，可能有人知道他假冒姓葉！
當時有一男一女逃脫了！
現在，他該不該回應？
挺進隊隊員等在原地，等他們的長官回答，上川大尉的遲疑，讓眾人疑惑……接應的人來了，為什麼不回答？
胡義架著機槍，感覺自己有點頭皮發麻……預感，他預感到不對勁！
老趙問話，不管對面是敵是友，都該搭話才對！
如果是挺進隊，這接應的人問話，該答。
如果是八路軍友軍，更應該問哪個葉排長……八路軍在自己地盤上，不會這麼膽小，連話都不敢問！
如果是落葉營，他們只是來接人，都是接‘葉排長’，他們更應該問，這邊是哪部分的……接應挺進隊的，只有落葉營一支部隊嗎？不可能吧？
想明白了，胡大吼一聲︰“開火！”
捷克式機槍兩個連射，打空一個彈匣！
三支三八式步槍快速拉栓！
乒乒砰砰！槍聲回蕩在山谷！
對面砰砰反擊，都是七九步槍！
看不到槍口焰！
山上陳沖幾個已經拋下手榴彈，咳嗽聲和還擊槍聲就大概在他們下方！
“轟轟轟轟轟”！
胡義已經換上第二個彈匣，開火！他改打三發點射，眼楮余光注意到老趙在掩體上做的標記，確保子彈飛去的都是該去的方向！
突如其來的戰斗，除了胡義，雙方都有點懵。
挺進隊不用說，突然遭到機槍掃射，任誰都懵。
九連這邊，還在等對面回話，胡義的命令和機槍幾乎同時響起，自然慢了半拍。
挺進隊被第一輪機槍掃射放倒兩個，其余人除了懵逼，沒感覺到不對，紛紛趴下拉栓射擊。
大霧彌漫，誰都看不見對面，都在瘋狂拉栓。
挺進隊沒有掩體，還得顧忌前方隊友，火力沒有第一時間發揚開來，上川大尉高呼投彈，于是射擊減弱，開始掏手榴彈……偏偏這時候山上手榴彈砸了下來！
趴下射擊，讓挺進隊大部分人逃過了這波手榴彈的爆炸和彈片，這邊的手榴彈也扔了出去！
九連這邊掩體，其實都沒遭到幾發子彈，但挺進隊的手榴彈攻擊，讓機槍停了下來！
胡義受傷！
老趙拋下步槍，也拽手榴彈，兩顆一起。
劉堅強也跟著投出手榴彈。
敵人的手榴彈能威脅到他們，那他們的手榴彈也能威脅到對面！
山頭上第二輪手榴彈落下，陳沖幾人第三顆手榴彈已經拽出來了！
一時間山谷里槍聲減弱，手榴彈爆炸卻此起彼伏！
九連的手榴彈並不多，老趙心里急！他拽出胸口掛著的銅哨，拼命吹響！
哨子尖銳的聲音回蕩在山谷，爆炸間隙，也能听到哨音的存在。
馬良把胡義拽到掩體後面死死按住，劉堅強和老趙一樣，低頭躲在掩體後。
陳沖听到哨音還愣了一下，確認不是爆炸引起的耳鳴，才彎腰解開拴在石頭上的細繩，猛地一拽！
“轟……”
上川千葉趴在最東邊隊尾，他和隊尾兩人都被手榴彈彈片崩到，正想著呼叫隊員後撤，卻猛地看到右側一道閃光！
他眨了一下眼楮，卻看到了前方水面像被暴雨掃過……這是什麼？
他前方的隊員，一下子都沒了動靜……
苦水溪的水，緩緩地流，卻是一片殷紅……
山谷里一下子安靜了！
九連最後一枚‘此面向敵’被引爆！
趙保勝用兩個羊眼釘，在山谷北邊山壁上，釘了兩個拉繩過線孔，讓陳沖這邊山頂，能拽動布置在山谷北側，朝西的這枚大家伙！
朝西！
從敵人背後！
連九連自己都在打擊範圍內！
老趙︰嗯，狠起來我連自己都不放過！
最後一個此面向敵炸了。
戰斗太短促了，沒辦法，鋪墊得再多，戰斗也是一樣短促，這種戰斗不會打成僵持，挺進隊不會僵持，他們要逃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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