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才急匆匆跑出旅社，發現羅富貴沒追出來，放慢腳步，撢了撢衣服上的灰，摘下禮帽，捋順了頭發，戴回禮帽，這才掏出墨鏡，架上鼻梁。
他沒急著去辦事，轉身進了茶樓，上二樓，騾子那土八路，不知道茶樓也能吃早飯，肯定會滿大街早點攤子上尋他。
八路，在李有才眼里也就那樣。
但胡義不一樣，李有才願意和這個渾身冷冰冰的人來往，也願意搭理那個姓甦的女人，他覺得，他們幾個很像，即便有時候滿臉的笑，可骨子里還是冷的。
羅富貴這個無賴不一樣，這就是個純無賴！李有才覺得這家伙就腦子好使，但骨子里那種小人味兒太沖了。
小紅纓……李有才有些形容不上來，那是個花骨朵一樣的孩子，可說話老氣橫秋，偏偏還帶些俠氣……就是那小腦袋瓜里，帶著些不太符合她這個年紀的…狡黠，嗯，是狡黠！
似乎很熟悉的感覺……也許和那個老趙有些像？不，老趙更市儈些，看見錢，眼楮都能亮三分那種……他們不是一路人。
李有才壓著帽檐，坐在茶樓二層窗戶邊，就這麼有一口沒一口地吃東西喝茶，腦子里盤點著他認識的人，這些人有狐朋狗友，有賭友，有漢奸，有日本人，有八路……但李有才覺得自己更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。
是的，李有才總結出來了，他念叨著的，都是些聰明人！
可……聰明人好像是八路比較多啊！
羅富貴在興隆鎮街上轉了兩圈，才確定李有才跑了！
他撓了撓頭，也許是自己昨天纏著他借錢，把他給嚇跑了？又或者藏起來了？
鎮上的大商號，羅富貴還是有些不太敢進去，雖然他有偵緝隊證件，但那些大商號都有配槍護衛，他畢竟是個假的，有些底氣不足。
跑了就跑了吧，羅富貴不再糾結，他還怕李有才向胡義和甦青告狀呢！還是趁早去找石成，把二排的人給湊齊。
這事兒辦好了，李有才就算跟胡老大告狀，羅富貴也不怕，有功勞打底，能把他怎麼著？撤了他的九班長？正好他還不高興當呢！
大不了緊跟著老趙，老趙可瞧不上李有才，也不信李有才，有老趙緩和，胡老大的腳，踹不上他羅富貴的屁股。
…………
老趙幾個早早就在這片山地里轉開了。
找到幾處避風向陽的地方，但老趙覺得還是要找個類似山坳山洞那種，帶的物資有地方藏，遇上下雪天，也能避一避。
劉堅強倒是覺著無所謂，堅持幾天的事兒，還是老趙去南邊的偵察任務更重要。
他其實也想跟著老趙去南邊，可老趙已經把話說透了，這一帶，是獨立團部隊出山向南的必經之路，務必得把地形摸清，以防敵人卡住關鍵位置，對獨立團造成威脅。
八路軍對這種崎嶇地形很敏感，一向都是他們利用這種地形給敵人以打擊的，什麼時候能倒過來了？不是看不起敵人，他們想打八路軍的伏擊，在平原上更有可能。
劉堅強就是這麼和老趙說的，但老趙翻白眼兒︰萬一呢？
老趙最近喜歡用‘萬一呢’這仨字兒來懟人。
按說最近敵人不太可能會進山，但臨走前老趙還是改出來不少手榴彈雷，連此面向敵都弄了一個，老秦有些舍不得那麼多手榴彈拆掉，老趙就是回懟︰萬一呢？
是啊，萬一呢？
老趙從大北莊回來，背簍里裝了許多包和人定制的小鞭，就是那種五十一百響的鞭炮，說是準備用來替代一部分地雷，用作預警。
這東西最早在無名村用過一次，老趙後來就沒機會用過。
劉堅強和陳沖都有些不解，邊區造改一下，用來預警也一樣啊，被老趙噴了一臉︰埋雷預警是有效，但萬一有群眾觸發了呢？不見鬼子不掛弦，但鞭炮預警可以一直掛著。
還是那一句︰萬一呢？
接近中午，老趙才找到一個合他心意的地方，有地方藏物資，有避風避雪的巨石，地方也偏僻，遠離主要通道。
幾個人一番收拾，老趙帶吳石頭還刨了坑，把一部分糧食埋了起來，劉堅強帶柳兌長在周邊關鍵位置埋了老趙帶的“鞭炮雷”，用以警戒。
等徐小到周圍找了些柴回來，五個人聚在火堆邊吃東西。
“劉堅強，柳兌長，你倆的任務，就是摸清楚這一帶地形，除了三生谷，還得為團里定出一條備用線路，包括適合設伏的位置，也都要詳細標注。”老趙吞了最後一口窩頭。
劉堅強點頭稱是，柳兌長有些不樂意，似乎是想跟著老趙去南邊。
“急什麼？交火地帶還在南邊，沒進梅縣呢。”老趙喝一口熱水，“說不定等你們完活兒，咱還能一起看他們兩家打呢。”
劉堅強問︰“那為什麼咱要這麼早出來？”
老趙能說啥？團里命令唄，他還想借機給胡義做些準備，時間充裕還不好嗎？
“我們執行的是命令，不是逛大集。”老趙板著個臉，“現在最要緊的，就是摸這邊的地形，南邊……我準備直接向南急行軍，去交火地帶看一眼，然後返回，就在梅縣南境等。”
劉堅強和柳兌長也是一臉嚴肅，老趙難得繃個臉，說明事情沒他們想的那麼簡單。
吳石頭一聲不吭吃他的飯，但徐小豎著耳朵在听。
要急行軍啊！
徐小看了一眼火堆上還沒開的水，起身，拿個干淨挎包，準備再去找點干淨雪回來。
“徐小干啥去？”劉堅強問。
“水不夠，我去找點雪。”徐小沒停下。
“坐下，這事兒我們去搞，順手的事，你待著，接下來長時間行軍，你得適應一下。”柳兌長拽過徐小手里的挎包，他知道徐小體能其實不咋地，底子薄，老趙一直在想辦法給他補。
九排升九連，可其實還是那些人，天天混一塊兒，熟到不能再熟。
柳兌長其實就是想替下徐小的，但老趙沒同意。
他們那批新兵進九排之後，九排就沒怎麼安穩過，一直有任務，有些專業培養都沒完整時間做。
柳兌長是胡義他們比較看好的帶兵種子，將來是要當班長的，識圖用圖繪圖，那是必須過關的，這次來，劉堅強就是要帶新的。
老趙其實很欣慰，這幫孩子個頂個都是好的，他和胡義聊過，能培養出來的就盡量培養，沒那本事的，也要盡量帶著大家活好，不叫一個掉隊。
昨晚老趙還在琢磨，除了劉堅強，還有哪些人原著里會犧牲，一定要避免……石成算一個，還有些沒名字的人……
…………
石成終于盼回了羅富貴。
“騾子你咋不吃？”石成遞過一個叉在樹枝子上的包子，包子已經烤得發黃，肉餡兒的香味已經透出來了，油已經浸透了一部分面皮。
“我回前吃過了，這是給你帶的。”羅富貴一肚子好肉，早飯都沒吃，這會兒泛上來的還帶油花呢。
石成可憐巴巴在這兒吹風，他倒是舒坦了，這會兒微微有些愧疚，烤個窩頭壓一壓就行。
“事兒辦的怎麼樣？”
“姥姥的，各處流民被瓜分得差不多了，咱指望不上了。”
“那咋辦？”石成覺得包子都不香了。
“瞧瞧這個，”羅富貴拿出那個別人的證件，在石成這兒算是過了明路，“我找人弄的，別人的，殼兒也能唬人。”
石成在棉襖上蹭了蹭手，接過來看，這東西他也有，在老秦手里，但這東西有啥用？
“瞧瞧，還有這個！”李有才的條子被羅富貴掏出來了。
“李有才？你踫上他了？”
“嗯，興隆鎮上踫見的，知道咱要人，給了這個，咱吃完飯進城，找那個叫啥……李尾巴的，他能給咱弄人。”
石成高興地咬了一口包子，嘟囔著問︰“這誰？怎麼弄到人？”
“買。”
“啥？”
包子真的不香了！
…………
李有才在茶館混到快中午，才晃悠著進了茶樓對面的藥鋪。
進門，藥鋪里沒客人。
座探抱著胳膊坐在牆邊爐子旁打盹兒，坐堂醫生端著茶碗抬眼皮看了一眼李有才，這位的氣色，不像病人，又垂下眼皮喝茶。
李有才掃一眼屋里的人，徑直走到櫃台前，敲了敲台面︰“你們老板呢？喊來見我。”
掌櫃的撩簾子從後堂出來，打發伙計去叫人，他來接待李有才。
證件翻開，掌櫃的立刻彎腰，把李有才請到後堂，讓人奉上香茶，他站在一邊陪著說話。
李有才抖了抖袖子，端茶碗品一口，茉莉花茶，幾窨的品不出來，不比李家常用的差，只是他不喜歡。
他抬眼打量後堂布置，對陪笑的掌櫃的一點沒搭理，人家不但不生氣，笑得還更客氣……這就是權力啊！
藥鋪東家從後門進來，抱拳告罪，說備了薄酒招待。
李有才一擺手︰“我來，是公務。”
藥鋪東家明顯地愣了一下。
“你寫個牌子掛出去，就說要把藥鋪兌出去。”李有才笑著看向東家。
東家欲言又止，眼前這個，他不敢得罪！可他也舍不得鋪子啊！
“不用真兌出去，就記一下，誰來跟你談想盤下鋪子的，記住，一定要詳細，不準漏掉一個！”李有才靠在太師椅上，把腦袋朝後仰了仰，昨晚沒睡好。
“……行，您這……”東家的聲音都有些抖。
“別問！我都不敢問！憲兵隊的命令，出一點岔子，死的可不止一個！”李有才拉大旗作虎皮，拿前田大尉嚇唬藥鋪東家。
“那我這……記下來，怎麼給您？”
“從現在起，你最好不要離開藥鋪……別想著逃，你的動靜，有人關注，等幾天就好，就是幫憲兵隊個忙，不會怎麼樣你的。”
李有才看著對面屁股都不敢坐實凳子的藥鋪東家，才深深地體會到，自己這身皮，對普通人，哪怕是有點家底子的商人，都是極大的威脅。
除了怕之外，可能還有恨。
但李有才不在乎，他混了那麼久，現在爬到這位置上，不好好體驗一下權力的滋味，那怎麼行？
眼看著掌櫃的親手寫下‘兌出’兩個字，李有才輕輕吐了一口氣，接下來就是等待了。
臨走，李有才叫住藥鋪東家和掌櫃的︰“別指望找人，命令來自憲兵隊前田大尉，你找誰都沒卵用，別憑白害了人。”
嘖，這惡霸的語氣，真帶勁！
…………
大北莊。
畫羊頭的地方，是有不少人人會經過那里的，但……經過的人，太多了點吧？
甦青中午的時候，接到了小丙的書面記錄，大約有一百多人！
完了，根本排除不完！
她已經大致翻過一遍，三分之二的路過者是獨立團的人，剩下三分之一都是村民，小丙說，路過的孩子還沒統計進去，因為暗哨認不全那些孩子……這才半天！
到了下午，村里各處又開始出現孩子的亂涂亂畫……大姐頭…大魔王…小霸王，帶他們干過，事後還得過碎糖塊呢！
甦青差點瘋了！這……算了，盯這里算是沒指望了！
暗哨被集中到大北莊後山的山神廟附近，他們將輪班監視這里，任何可疑人員都會被記錄……這里來的人少，那就更容易監控。
小丙卻撇嘴︰說的輕巧，夜里怎麼辦？暗哨沒法靠近，有人來了怎麼發現？
小紅纓坐在胡義對面的病床上，晃蕩著小短腿，不住地向胡義抱怨︰“沒法待了！禁閉室都沒法待了！我要回酒站！”
胡義笑眯眯地問︰“你還沒坐完監，怎麼？想逃回去？你想做逃兵？”
小紅纓翻白眼兒︰“我不想做逃兵！……可我也待不住了！我沒讓那幫小孩兒滿村亂畫！一個個都來找我！連老丁也來煩我！說我闖禍！可……上次是老趙的主意！糖也是他弄來的！”
胡義啞然，老趙出任務去了，他不在，這都還有他的事兒？
周晚萍帶護士進病房，胡義還打算細問，卻瞥見小紅纓在周醫生背後探頭，做了一個閉嘴的手勢……嘿！警惕性還挺強！
小紅纓吐槽都沒吐爽，一仰頭，倒在病床上，哼！早知道早早逃出去，跟著老趙出任務去，就沒這些煩人事兒了！
…………
被小紅纓念叨的老趙，可沒心思想著帶她出任務！
三人已經離開山地丘陵，正在向南。
老趙預估錯了，他們沒能用急行軍速度南下。
不是不能跑，是跑起來太顯眼了！
梅縣南境平原，人口稠密得多，這里遠離根據地，沒有封鎖線，日偽軍並沒有大股存在。
戰火離這里還挺遠，梅縣的鬼子還沒到這里來，縣城鬼子的調動，並沒有針對這里——果軍還沒有朝這個方向來。
但鄉間的漢奸依然存在，便衣隊……應該是便衣隊，游蕩在村落之間。
他們撞上過一回，老趙用偵緝隊證件打發了幾個地痞樣子的人，看這些人的態度，八成還沒賣身成為漢奸。
老趙更加明確了一點，目前鬼子沒能力控制這麼大的區域，廣大農村，依舊存在勢力真空，只要清掉漢奸，壓服地主武裝，平原地區也能提供廣闊的活動空間。
但這只是目前的態勢，隨著正面戰場的膠著，敵後八路軍的活動頻繁，鬼子還是會把目光放回佔領區。
接下來的日子不好過啊！
所以，酒站村在無人區的生產，還得加把勁，後方穩固，才能有實力進平原。
老趙帶吳石頭和徐小停下休息，順手在紙上繪制平原地區的村落分布。
嘖，這麼多村莊，人力資源豐富……打起來之後，這片區域會大亂，能不能在這里吸收一些合適的人呢？
九連太缺人了！
替九連招人的兩個，已經出現在梅縣西門。
羅富貴晃了一下證件，帶著石成進城，見到鬼子，還拉著石成給鬼子鞠躬……石成僵硬著腰，差點就要掏槍！
四千六。
沒啥好說的，過度章節，感謝各位讀者老爺不離不棄，咱作為自娛自樂也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