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，鬼子所謂的包圍，並不嚴密。
試想一下，南邊鬼子一個中隊，確實能兜住底，可兩邊呢？一邊一個營，能擋住多大的正面寬度？從潰兵們待著的那個村子一直到北邊丘陵地帶，幾十里長，怎麼防？根本沒法防！
這一點，胡義從望遠鏡里已經看出來了。
那個草包旅長，只要有腦子，先集中所有人，一起往北跑，留梁武斷後，纏住鬼子中隊，主力用速度扯開距離，再猛地轉向，向西或者向東突擊，完全可以沖垮任意一側的治安軍部隊。
以犧牲斷後部隊為代價，換取主力脫困向西進山，或者向東進入平原……胡義覺得，進山游擊，或者進平原襲擾，化整為零，完全可以讓更多人活下來。
但……這是奢望，這支部隊的魂已經丟了，看一眼向北路上的零散潰兵就知道了，組織不起來了。
梁武帶著那二百多人，也是先考慮阻滯吸引敵人，沒考慮留在村里巷戰，他也想的是跑。
村子西邊，其實治安軍部隊的動作已經明顯可以看出來了，和梁武部隊交火的，只有一個連，更多部隊在西邊，平行向北，試圖跟上兩股向北跑的果軍部隊，阻止他們向西。
老趙站在原地，看著向村西跑的唐大狗，嘆了一口氣，這大半個月，他見的太多了，不斷的追擊，不斷的消耗，這支果軍部隊已經被耗完了。
胡義放下望遠鏡，轉身問老趙︰“他們主力往北跑，然後轉向向西，完全能突破吧？”
老趙搖頭︰“膽子嚇破了，沒指望。”
…………
半仙站在原地，看著唐大狗跑，然後接近戰線，似乎試圖呼喊，可治安軍的兩挺捷克式機槍猛烈開火，戰場上槍聲震耳欲聾，大狗那點喊聲根本沒人听得見。
唐大狗身邊已經有流彈飛過，他只能趴下，往前匍匐，試圖再靠近一點。
梁武帶著部隊向西，在村外田野里，依托田埂，組成一道防御線，離著治安軍三四百米就開始射擊。
于是雙方隔著幾百米放槍，能打到什麼，只能看誰的命不硬。
他也知道這樣的打法，根本不會奏效，治安軍部隊是塊牛皮糖，他們不會猛攻，只會粘著，你進，他就退，你退，他就進。
如果是剛剛踏上黃河北岸的時候，梁武有信心帶著部隊一下子就沖垮這些治安軍，可現在，身邊這些人已經沒那個勇氣了。
其實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南邊，都在關注鬼子是不是被吸引過來了，關注著梁參謀什麼時候下達撤退命令。
梁武的目的是吸引南邊的鬼子，向西聚攏，扯亂鬼子陣型，讓鬼子驅趕他們的計劃出漏洞，然後再跑。
忽然身後東北方向一聲爆炸！“轟！”
手榴彈！
火線上很多士兵都轉頭看，東北方向一百米外，有一股正在消散的黑煙。
不是敵人，但有人在揮手！
同樣的土黃色軍服，是自己人。
那人冒著流彈支起上身，左臂指向東邊，比劃著一些動作……火線上有士兵看懂了，喊起來︰“東邊！有敵人！”
梁武也看到了，但他貓著腰從田埂後快速跑動，邊跑邊喊︰“別急！安排交替掩護後撤！”
他不敢喊‘不準撤’，怕一喊隊伍就散了。
呵，上戰場之前，所有人都是敢殺鬼子的勇士，但真的陷入絕境，跑的人，也是這些人里的，一路上，他見過很多了。
火線上有人帶頭跑，戰線就堅持不下去了……一開始還有人督戰，可到後面，督戰的也會跑，于是，整條線潰退。
梁武現在知道情況不容樂觀，但他還是想把部隊捏合起來，索性喊出交替掩護後撤，完整的部隊才有用，潰逃的散兵就是待宰的羔羊。
于是火線上開始調整，一開始被限制開火的捷克式機槍，也開始壓制對面治安軍的機槍，步槍手開始移動。
…………
唐大狗完成了示警，轉身爬得比去的時候還快。
老趙也看到了正在返回的大狗，轉身對半仙說︰“向西其實有空隙的，你們有機會穿過去，進山就能脫離戰場了。”
半仙其實沒和老趙說過話，這會兒老趙忽然搭訕，他動了動嘴唇，不知道怎麼回話。
胡義扭頭看了一眼老趙，說︰“西邊山里沒人，他們怎麼活？”
老趙撇嘴︰“就是沒人，才讓他們去的啊，有人，那山里人活不活了？”
這些人一路跑到梅縣，路上還是禍害了不少村子的，並不是所有村子都會信老趙幾個的預警及時撤離了。
老趙其實瞧不上這些人，他們禍害完跑了，鬼子進村再接著禍害，老百姓就是該的嗎？
半仙一開始听到能有機會向西進山，還高興了一下，結果又听說山里沒人……沒人就沒吃的，進山怎麼活？
老趙話里帶刺，但半仙沒注意到，他想等大狗回來了再商量商量……主要還是看這架勢，跟著大部隊跑，還算是有點依靠，散兵遇上敵人，只能挨宰。
大狗其實早上和他說過，等遇上村子弄些吃的，再考慮是不是找機會離開隊伍，結果被老趙忽悠著出村了。
老趙和胡義討論的局勢，大狗听得懂，雖說兩人都沒說有啥途徑離開包圍，但他們那狀態不是裝的，肯定有後路。
唐大狗已經離開交火區域，起身朝這邊跑。
胡義轉身，朝老趙一擺頭，兩人開始朝北走。
等唐大狗跑到半仙身邊，老趙和胡義已經向北走了一段，兩人開始慢跑了。
“啐！”唐大狗朝老趙背影啐了一口，“走，跟著這倆，他們有路子能脫困。”
“剛剛那個年紀大的說，向西……是有空隙的，人少能穿過去，向西進山。”半仙跟上大狗的步伐，把听來的說給大狗听，“就是西邊山里沒人……進山怎麼活？”
唐大狗撇嘴︰“他們就是想甩開我們，跟緊了，套他們的話，要逃也得跟著他們。”
半仙想說，旅部都在北邊呢，這倆人能有啥辦法？不也一樣向北？
…………
穿越三生谷的偵察班，到達南邊平原，沒有發現敵人。
山谷里各處能上人藏人的地方，他們也上去看了，沒發現伏兵。
十多里長的山谷，兩側很多地方都是直接上不去的，但從其他地方繞行，再借助繩子，是可以上人的。
鬼子一個五人小組，就用這個辦法潛伏在某處山頭。
他們眼看著八路尖兵從下面路過，又折回，一直忍著沒開槍。
他們的任務，就是在八路大隊人馬通過三生谷之後，向南向北送出信號。
向東的偵察兵也回來了，但他們帶回來的消息，並不明朗︰某處山坳里，有大量活動痕跡！但一路腳印是向東走了，一路腳印向西北方向走了。
難題擺在陸團長面前了。
老趙幾個的猜測是對的！
敵人確實有人在東邊潛伏，但現在人已經離開……是沒等到獨立團，撤走了，還是……有陰謀？
三生谷南邊沒敵人，南邊平原上還沒動靜，穿過三生谷的時機很重要，早了，起不到牽制作用，晚了，就可能全團和果軍一起被包進餃子。
地圖擺在地上，新情況被標注上去，四人圍著地圖，都有些猶豫。
“老趙他們的判斷是對的，敵人在東邊山坳里等著我們往南穿過三生谷，他們想堵在我們身後。”高一刀說出了他的想法，“但敵人現在離開，我覺得不是放棄了，是避開了我們的偵察。”
“我同意老高的判斷，團長，趁敵人沒反應過來，咱們……撤回去。”吳嚴偏向保守，他一向都是穩扎穩打，不願輕易涉險。
“任務呢？興師動眾出山，連敵人面都沒見到就撤？”郝平反問。
高一刀抬頭看陸團長︰“你們過山谷，我二連留下，堵住三生谷北口。”
陸團長沒理會，頭都沒抬︰“一個個的，放出去野了心，翅膀都硬了，想把我這團長都踢開了？”
他手里拿著小樹枝，一直在三生谷東邊畫圈，老趙幾人探到東邊是有通道的，但比三生谷要更崎嶇，他和丁政委一開始的打算，就是從那邊撤離。
但現在……東邊的敵人，是打算追著獨立團屁股後面進三生谷呢，還是堵住三生谷北口呢？
東邊的敵人明顯是分成兩路了，如果一路追，一路堵……那從小通道北撤，會不會撞上堵住北邊的敵人呢？即便撤出來了，三生谷北口被堵，隊伍又得向西進山，勢必還是會撞上。
敵人規模，偵察兵根據痕跡判斷，超過五百，分成兩路，一路也得超過兩百，撞上了，獨立團一口吞不掉，就會被纏上……
陸團長丟下樹枝，扶著腰站了起來，看了一眼眼前三個連長，說︰“一連，進三生谷，出南口，就地設防。”
“是！”吳嚴見團長有了決定，立正領命。
“三連，和一連拉開距離，過三生谷後向東，佔住這里。”陸團長指著地圖上小通道南口。
“是！”
“二連，墊後，和三連拉開距離，進三生谷，尋找合適位置，堵住中段。”
“團長！要卡就得卡谷口啊！”高一刀反對。
“我不是要你死守！是要你確定，追進山谷的敵人有多少！”陸團長沒有怪高一刀，反而對三人解釋了一下。
郝平舉手︰“團長，三連佔的位置，有什麼意圖？我們應該向南，接應友軍。”
“那邊有條小路可以北返，”陸團長回答。
吳嚴皺著眉頭問︰“南邊現在到底什麼情況了？被圍了嗎？我們穿過三生谷，目的是替他們吸引敵人？可偵察說，平原上沒情況！”
陸團長搖頭︰“不清楚，但我們出現在三生谷南邊，敵人一定會發現，我們吸引一部分敵人來追，就已經起到牽制作用了。”
吳嚴反對︰“通過小路北返，通過速度不會快，怎麼擺脫敵人追兵？我們的優勢全被弱化了。”
陸團長點頭︰“我也有這個顧慮，我之前想的是走小路，但剛剛我琢磨了半天……如果我們直接向東，走平原地區，向東北方向直插興隆鎮，怎麼樣？轉頭過縣城，從九連那邊回家。”
高一刀立刻蹲下看地圖，咂了咂嘴︰“鬼子兵力已經分散，治安軍大概也被大量抽調……空城計？司馬懿要是直接攻打城門，孔明怕是也得跑！”
畫小圈換成畫大圈，活動空間打開，視野也打開，向東直插梅縣空虛的平原腹地……如果早點準備，縣城也能打一打！
吳嚴和郝平也蹲下看圖，三人開始討論進平原之後，采取什麼樣的戰術，避免敵人追兵脫鉤——是的，八路善跑，跑太快，後面的敵人被甩脫，那還牽制個屁啊？
陸團長叉著腰，抬頭看陰沉沉的天，他開始擔心，東邊敵人的伏兵，規模到底是多大？留二連堵三生谷中段，能不能堵住？要堵多久？損失會有多大？
各連隊伍整理起來，一連率先出發。
“團長，我們拉開距離是為啥？直接一起過去不就行了？”郝平終于問出了他的疑問。
陸團長正要喊高一刀，問他守山谷中段有沒有困難，郝平追了過來。
高一刀笑︰“分成三截過山谷，要是有伏兵，他們打哪一段？打頭，後面的就不進去了，打中段，兩頭都會跑，打尾巴，咱們大部分都過去了，他揪個尾巴干啥？”
“偵察說三生谷里沒異常。”
“同志哥，世界是變化的，要是趁偵察班折回來的空兒，敵人有個小隊帶著機槍鑽進去……行軍打仗，再謹慎都不為過。”
…………
老趙和胡義並排向北慢跑。
胡義的傷沒好利索，速度提不起來，老趙在遷就他的速度。
可即便這樣，也超過了很多果軍掉隊的兵。
唐大狗拽著半仙，死死跟住兩個土八路，連罵人的精神都沒有了。
其實他們的體力差得沒那麼多，胡義有傷在身，他們也已經折騰了快一個月了，一直在打敗仗和逃跑，也就這兩天才緩了口氣。
更北邊，一大群驚弓之鳥也在跑，草包旅長帶著旅部大部分人還是追上了王團長那三百多人，成了更顯眼的一群。
東西兩側，治安軍部隊也被隨隊的一個班的鬼子催著跑，務必要確保果軍潰兵不能向兩邊散開。
老趙他們南邊五六里，梁武帶著近二百潰兵，也在向北跑，隊伍拖拉出近一里地。
他們身後，鬼子中隊已經散開，正南邊一個小隊保持追擊態勢，其余人已經向兩邊散開，兜住想往兩邊跑的潰兵。
鬼子少佐不由得慶幸，這股果軍潰兵，已經沒了精氣神，真要集中兵力孤注一擲，他這點人，還真兜不住。
胃口太大了啊！
少佐還得分神兼顧北邊的消息，他最想兜住的八路獨立團現在有沒有南下，到現在都沒人回報。
整個梅縣南境，所有人都在跑，鬼子偽軍就像牧羊犬一樣，趕著‘羊群’向北，時不時還得跑到前面咬一口頭羊，控制一下速度。
胡義一邊跑著，還在一邊擔心，獨立團會不會踏進敵人的陷阱——敵人明顯是在控制前方潰兵的速度。
老趙毫無負擔，他只擔心最後的圍村巷戰，長窯村的準備，到底能不能起作用。
至于獨立團，老趙相信陸團長，不會那麼寸，帶著隊伍向南一頭撞進來，改道向東，那才有撕開鬼子計劃的可能，同時也能扯走大部分的鬼子。
…………
他們都忘了，九連還有六個人，留在三生谷附近的丘陵地帶。
劉堅強琢磨了一晚上，只想到一件事能做。
他不能帶人向南進長窯村，也不能向北迎團里南下的隊伍。
長窯村按老趙的算計，那是果軍潰兵被圍的地方，去了只能被一起圍進去，村外地形也不適合打襲擾。
團里大部隊南下，他們幾個就算加進去，也起不了多大作用，關鍵他還得兼顧那幾十個老百姓。
他們六個人能做的，就是監視三生谷周圍，別讓鬼子小部隊滲透進來。
山谷地形，只要高處有一挺機槍，就能造成極大殺傷，這事兒，九排在掃蕩期間，在北邊山里搞過一回，劉堅強記憶猶新。
可三生谷南北十多里，他們六個怎麼可能全顧到位呢？
劉堅強熟悉地形，也知道團里要過三生谷必定會派尖兵，所以，他的目光，不在三生谷里能爬上去的地方，而在其它地方能爬上去的山頭。
他的辦法，就是爬更高的山頭，爬那些能看到對山谷產生威脅的山頭的山頭……
劉堅強幾個，已經爬過四個山頭了，還沒看到有敵人的痕跡。
積雪很薄，也很滑，吳石頭一腳踩空，滑下去七八米……一行腳印，出現在他眼前！
其實原著鬼子戰術上有漏洞，三面圍堵很容易扯開，為了圓這個，絞盡腦汁，希望不要被罵。
催更點一下噢，四千九奉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