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報告！三連已經切斷電話線，興隆鎮西已經堵住了。”
“報……報告，報告團長……我們二連已經帶著鬼子……越過之前的轉折點，呼…高連長說……說接下來二連會對敵人進行適度攻擊……趕來匯合，時間會晚一點。”
陸團長摸了摸下巴，高一刀的動作他絲毫不奇怪，做餌，是高一刀自己選的，也是他姓陸的選的，也是二連所有人選的，因為獨立團他們最強。
現在他最擔心的，就是高一刀能不能帶著二連及時趕到興隆鎮。
一起出來，一起回去，陸團長對丁政委做過保證，不冒險……向東已經是極冒險了，可獨立團到現在都沒和鬼子大規模交火，二連要是和鬼子交火，能不能順利脫身？
一連三連已經在野外歇了超過十分鐘，但這似乎不夠，能拿下興隆鎮，讓所有人緩一緩，接下來還有七八十里要跑……
陸團長手一招，警衛員貼過來，又喊兩人，一起遮光，借著手電筒的紅光，掏本子寫東西。
一位三連便裝戰士，摘掉身上所有零碎，拿過紙條，繞到興隆鎮東進鎮。
陸團長長舒一口氣，看著警衛員收起小紅纓送他的手電筒，也不知道九連牽制李有德，打成什麼樣了。
…………
落葉村炮樓西。
沙袋陣地已經向東推進了五十多米。
實際上，從山頭上把沙袋堆到現在半山腰的位置，付出的勞動比在平地上大得多。
小紅纓有些騎虎難下了，這種推進辦法效率太低，在平地上可能還好些，山地上太難用了。
她也不確定能不能把陣地推到炮樓下面，能不能順利拿下炮樓……老趙和他們聊這種‘結硬寨，打呆仗’的辦法時，也笑過這種效率低下的打法。
但她牢牢記住了‘傷亡低’這個說法。
小紅纓似乎忘記了，團里和秦政委給的命令是牽制李有德，而不是打下落葉村炮樓。
不過酒站村民兵，包括女民兵，都覺得這沒啥。
冬閑時節，這種集體勞動本就是正常的，只不過花費一點麻袋而已。
孫翠已經帶人在研究編筐，用柳條筐代替麻袋裝土，更容易搬運。
麻袋也不用擔心，等不打了，再慢慢往回偷，總能把麻袋全弄回去的。
打壞了也不怕，麻袋又不是不能補。
李響在山頭上挖坑，已經復刻出老趙提出來的‘拋射’坑概念。
只是拋射藥需要炸藥，拋射物品需要炸藥包，試驗拋石頭已經浪費了一個手榴彈，小紅纓已經很肉疼了。
一線戰士已經換班，喝一碗熱湯吃點東西圍著火堆休息。
小紅纓抱著膝蓋蹲在大鍋旁邊，王小三遞給她一碗熱湯︰“喝了就在這里睡一會兒，馬良在前面，別擔心。”
“我不擔心，……就是南邊不知道怎麼樣了。”
“團長你還不知道？”
“老趙他們一直沒信兒，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跳出包圍。”
“那更要放心了，他比老狐狸還要狐狸，誰也抓不住他。”
小紅纓接過湯碗，湯很燙，不知道老趙帶著吳石頭和徐小他們能不能喝上這熱湯。
…………
劉堅強他們煮的是土豆湯，只有一點鹽，土豆切塊炖爛，壓碎，就這樣。
老趙灌下一碗，把碗底的碎土豆糊弄進嘴，渾身舒坦。
劉堅強蹲在胡義旁邊，帶點歉意︰“本來這是明天早上吃的，土豆有得多，這樣吃省糧。”
老趙湊過來，朝梁武那邊抬了抬下巴，小聲說︰“我帶他們先走，往無名村，交給三連，往大北莊送信兒，看怎麼安置他們。”
胡義微微扭頭，果軍潰兵們圍著火堆，吃得正歡，但周圍一些老百姓，看他們的目光，卻是冷的。
“讓三連……算了，楊德智應該知道怎麼處理，我寫個條子，捎回大北莊。”胡義掏紙筆，借著火光簡略寫了今天的過程。
老趙提醒︰“那個治安軍連長，你記上，回頭再把審訊的那些記錄給團里。”
胡義停筆，看了看老趙，這回他怎麼沒把這東西捂住？通過這些東西，能榨出好多東西的。
老趙其實就是沒那麼自信了，事情隨時都可能突破他的預判，做事已經開始有些縮手縮腳了。
…………
高一刀蹲在一個路口，看向西邊。
快腿兒湊近︰“北邊的路已經清出來了。”
高一刀點頭︰“你盯著這里，我帶人往東再跑一段，留下足夠的東西，咱就向北。”
大隊人馬向東，為的是制造痕跡。
高一刀準備把柳兌長省下來的地雷全用掉。
西邊兩里已經埋了一顆，往東走再埋兩顆，往北撤退後，再次轉向看需不需要埋……主要是怕鬼子沒追上，地雷不起出來可能會害老百姓傷亡。
快腿先前听連長和通信員交代，說要和敵人有限接火，還打算主動留下來著，結果連長居然想的是埋雷。
一向憑著刺刀一往無前的高一刀，什麼時候開始耍心眼子了？快腿搖搖頭，覺得自己受傷那段時間，二連肯定經歷了不少。
盯著西邊，為的是地雷爆炸時，這邊打幾槍，配合吸引敵人朝這邊來。
快腿兒有點擔心，敵人觸發地雷，這邊就必須開槍配合，到那會兒高一刀要是還沒帶人回來，那就得繼續向東跑……能不能脫身，就是另說了。
不過到現在西邊都沒發現有火把閃爍，鬼子大概還是拖在後面。
不吸引，直接轉向跑不行嗎？快腿自己都搖了搖頭，獨立團三個連，戰士體能差距大，不給體能不好那部分同志留足時間，天亮前就可能會被追上。
倒不是說怪三連，就二連也有幾個人被高一刀塞給團長帶走了，快腿兒傷愈後有些長短腿，本來也該跟著團里走的，但他硬是留了下來。
他的想法是，自己已經半殘廢了，真要跑不了，留在後面替戰友吸引鬼子也成啊。
真要說獨立團哪個最能跑，大概要數九連了，這是連高一刀也承認的，二連學不起……伙食差距沒辦法啊！九連私下搞的小動作多，肉食補貼誰也學不來。
高一刀說九連打算拉二連發財……不是打伏擊那種發財，想安排快腿兒去負責，快腿兒還沒答應，他不想離開二連，不想離開戰斗部隊。
“西邊！火光！”旁邊留守的戰士喊了一聲。
快腿也看見了，他朝背後看了一眼……西邊爆炸聲傳過來，幾個留守的看著快腿。
“快腿兒！怎麼不射擊？！”高一刀的聲音從北邊傳來！
“砰，砰砰砰砰”
“我以為你趕不上了。”向北的路上，快腿說。
“奶奶的，原路返回不得行，腳印沒法處理，我們兜了一圈走的北邊，”高一刀摘了軍帽擦了一把脖子，“得快點了，這點距離，鬼子發現上當，追起來快得很。”
…………
高一刀帶二連轉向的時候，興隆鎮亂作一團。
有人讓個要飯的，送到鎮公所一張紙條，沒頭沒尾寫了句話︰果軍潰兵正在由西南方向朝興隆鎮來，超過八百人！馬上就到！
值班的偽警立刻去找治安軍留守的連長，連長好懸沒嚇尿褲子！他可知道主力去干嘛了！這……這特麼是漏了！
搖電話，叫不通縣城！
值哨的被派去鎮子西頭查看，西頭哨卡恰巧遭到槍擊！
然後……治安軍大半個連，和偽警以及一些知道了情況的便衣隊，撒丫子就往東北方向跑！
跑慢了可就沒命了！潰兵啊！紅了眼的殺胚！誰敢賭？！
至于說鎮上的其他人，能知道的也知道了，不知道的……那就不知道吧，各安天命，希望潰兵不會造太多孽。
獨立團開進興隆鎮！
陸團長要求各連嚴格執行群眾紀律，不得擾民，只準佔領鎮公所和軍營。
吳嚴帶人外圍設哨，特別是阻攔任何試圖向西向北的人，另外就是在鎮東安排人，警戒那些跑掉的治安軍，準備接應二連。
郝平沒撈到這活兒，只能安排人去軍營，搜索糧食物資，燒水做吃的，至于能打包的物資，先搜出來，看到時候能帶走多少。
陸團長進了鎮公所，一屁股坐下，腰都快斷了。
緩了緩，正打算安排人搜索一下鎮公所的文件什麼的，有戰士進來了，直接開始拆電話！
“你們是哪個連的？”陸團長瞧著他們忙活，動作熟練，開口問。
幾個戰士停下，轉頭看向門口，才發現是自家團長……顯然這幾個戰士不善言辭，只說了一句三連，就沒聲了。
陸團長挺高興，三連居然還有會搞電話的，他還以為只有九連有這絕活兒，問︰“哪兒學的？”
“俺們……俺們班長會。”
正巧門口有人喊︰“你們幾個磨蹭什麼呢？快！”
來人進屋，沒想到遇到團長，立刻敬禮︰“團長！”
屋里幾個戰士看向來人，陸團長問︰“你是他們班長？”
“是，三連一排三班，楊三娃。”
“哪兒學的拆電話？會裝嗎？總機會使嗎？”
“跟九班學的……九連……”
陸團長沒想到三連還有和九連關系這麼好的，听得出來，從九班那會兒就認識了。
他點了點頭︰“繼續任務，抓緊干完抓緊休息，很快我們就還得跑。”
…………
老趙帶著梁武一群人，繞道三生谷往北。
“這就是三生谷，實在是抱歉，不能留你們在那個山谷，地方太小，沒那麼多糧食。”老趙走得很輕松，為避免尷尬，還是和梁武聊幾句。
“那里是你們的營地？”梁武也沒反感，畢竟那里離敵人太近。
“臨時營地，沒有水源。”
“那也不錯啊，至少安全。”
“這里還是敵佔區，哪來的安全啊？隨時隨地會被發現。”
“現在我們去哪兒？”
“往北再往西，過封鎖線，進山。”
“封鎖線？那……豈不是要和鬼子對上？”
“全偽軍，不用擔心，沒鬼子在，他們都很和氣。”
“進你們防區有什麼規矩？”
“哈，我們又不是山大王，果府的法律，在那兒一樣有效……不過，有些嚴格，平時不能做的，那必須是一點不能做。”
梁武摸了摸鼻子，這老趙在點他……山谷里那些老百姓看他們這幫人的眼光，他也沒瞎。
“你們怎麼把唐大狗幾個留下了？”
“啊？那幾個不是潰兵嗎？搶劫平民，讓我們扣押了啊！”
“……說這話就沒意思了吧。”
“梁團長，你這話有意思？他們是你的兵嗎？你們旅傻乎乎送上門讓鬼子擊潰了，就剩你們這三十多個人的團，真以為你是旅長了？”
“那也是黨果的士兵啊。”
“梅縣歸八路軍管，他們就算是逃兵，要麼歸直屬上級管，要麼歸八路軍管，你算哪個？”
“你……”
“矯情！沒我，你們大概這會兒已經被鬼子把尸體拖出村了吧？怎麼？想把我這老百姓抓起來？我身上還有六個手榴彈，試試你快還是我快？再提醒你一句，這兒還在敵佔區，你自己走不出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搞我？那就甭廢話，明天我還得替你們那些潰兵去收尸呢！趕緊的，跟上！”
老趙也不是想走這一趟，他是听柳兌長說，高一刀和宋家村炮樓的侯三熟，琢磨著好久沒聯絡，以後還有生意要和這些炮樓打交道，今天算是順路去打個招呼。
…………
興隆鎮上，人心惶惶。
潰兵啊！誰不怕？
有護院保鏢的，那兩桿盒子炮能頂個屁！
平民百姓也怕，怕搶劫殺人強奸放火。
也有人不怕，還想出去悄悄聯絡，結果被堵了回去，同樣被堵了回去的，還有想去縣城的人。
這些不是潰兵！
雖然他們穿得破破爛爛，雖然他們武器五花八門，但他們不是潰兵！
有人已經猜出來這些人的身份。
陸團長也有些焦急，九點快到了，可二連還沒消息。
越拖，風險越大。
再遲，天亮前趕到綠水鋪就是個笑話。
九點十分，高一刀帶二連抵達！
陸團長終于長出一口氣。
…………
向東追擊的鬼子，終于發現不對勁了！
最初八路還試圖分段阻擊，後來追擊的部隊越來越多，八路開始一門心思往東跑。
天黑前，八路不再有騷擾動作，但皇軍和治安軍始終追不上，八路跑直線，速度很快，兩側包抄也一直沒能達成目的……要是那個被消滅的果軍旅這麼能跑，早就跳出包圍了。
入夜後，少佐怕八路脫離視線，催促各部發力猛追，可八路似乎根本不在乎，始終跑得很穩，皇軍連接近一點都做不到。
八路前方沒有部隊阻攔，現在去縣城調集機動車追擊也趕不上，鬼子只能拼命追。
然後八路開始在路上埋雷，偶爾還向西槍擊，再後來埋雷越來越多，追擊難度增大……再然後，前方沒了動靜！八路不見了！
少佐大發雷霆，追擊部隊沒人不被罵，放出搜索部隊打著火把轉圈找痕跡，終于有發現！
八路居然調頭向西了！
少佐再次驚出一身冷汗，興隆鎮和梅縣縣城現在都很空虛，要是讓這股八路打下興隆鎮還好，襲擾縣城……那就是少佐身上擦不掉的無能標簽了！
等到十點半，折返向西的先頭中隊，才抵達興隆鎮——興隆鎮被八路光顧過了！
不過八路過境，並沒有發生戰斗——治安軍和偽警都跑了！
八路的去向也不用猜了，鎮公所里牆上有八路的留言︰八路正在向北！
追擊部隊繼續出發，各路信息也被匯總到少佐手里，八路的整個意圖也展現在他面前︰就是從三生谷出來跑了一圈，為的就是吸引他們的注意力……有協助果軍潰兵旅脫困的意圖，但不多。
這就是個陽謀，無解的陽謀……至少入夜以後，少佐才有可能猜出獨立團的計劃，但那時已經沒機會阻止他們了，現在想來，最後利用地雷擺脫追擊的，只是一支小部隊，獨立團主力早就轉向了！
少佐抵達興隆鎮時，獨立團大概已經越過縣城了！
失望肯定有，但少佐不用擔心背負責任了，和獨立團的這次交手，梅縣皇軍並不算輸，獨立團也不算贏。
少佐已經把獨立團的危險等級再提升一檔……封鎖線必須加強！包括平原地區，也必須加強！
可這事情少佐說了不算，即便他能修築那麼多碉堡炮樓，梅縣也沒有那麼多兵力去填，填完了，梅縣也就沒有機動兵力了！
少佐已經認識到之前戰略的盲目之處，那就必須向上報告……整個華北，可能都有類似情況，那甚至不是華北佔領軍這個級別能夠解決的問題了。
本來計劃一章完成，但發現多頭敘事還有些其它線頭要交代，不說就更亂了，所以成了現在這樣子……算是個過度章節，接下來很多章可能都類似。
四千九奉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