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紅纓緊張的不是有啥見不得人的東西，九連就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。
依照陸團長這個老登的德性，來了，那就得听他指揮……那鬧這麼大陣仗，都快摸到炮樓邊上了，這功勞不就全歸了這老登了嗎？
她想吹哨子，喊回所有人，不打了！
但……小紅纓轉身抬頭，高處零散射擊位上，憋半天才舍得打一槍的民兵，交通壕里還在往前面運沙袋的村民，蹲在掩體下守著重機槍的機槍組，下面還在拼命裝填土炮的一排戰士……她不想斷掉大家的希望。
算了，來就來唄，想指揮？不吐血可指揮不上！大不了一拍兩散，咱回酒站過年去！
雖說離過年還早，可她喜歡過年，今年就在酒站過年……只是不知道老趙和胡義他們在哪兒，有沒有脫險……人全了，才是年。
…………
胡義還窩在火堆邊。
其他幾個人也散在火堆附近，靜默無聲。
跟著躲在山里的百姓，也各自安靜，靠著幾個火堆，娃娃們也窩在母親身邊，不吵不鬧。
所有人都在等消息，等鬼子偽軍撤兵的消息。
劉堅強帶著徐小返回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長窯村偽軍撤了一部分，留下的還在收拾村里遺體，村西取土地那邊在挖坑，估摸埋完了就該撤了。”劉堅強搓了搓通紅的耳朵，稍微大點聲說，是向胡義匯報，也在告訴其他所有人。
胡義沒什麼表情，但他心里還是有一絲絲悲哀，塵歸塵土歸土，打完了，埋完了，雪一蓋，白茫茫一片，誰知道曾經有人在這里戰斗過？
老百姓那邊，有人高興有人愁。
高興的是，馬上安全了，在過年前能趕回家，興許還能趕上完成過年的流程。
愁的人，開始擔心這年怎麼過，本就沒地，房子興許也毀在戰火中了，過年……也許就是最大的關口，可不回去，又能去哪里？
唐大狗和半仙獨佔一個火堆，兩人時不時往火堆里添一點點柴，以保證火堆不滅。
何根生坐在不遠處，抱著找回來的醫藥箱，可手邊老趙給他找的三八式步槍，依舊沒丟，已經擦得 亮。
他手上的凍瘡因為烤火的原因癢得厲害，所以離火堆遠了一些。
敵人即將退卻，是好消息，可對他們來說，意義不大……他們沒有家。
梁武走前問過他們，三個人都沒說話，他們也不知道，跟著回去……是回的哪里，也許是南方，也許是另一個戰場，誰知道呢？總歸不是安全的地方。
那個老趙說了，想安家，酒站村可以，就是需要他們自己參與建設，參與種地，參與保衛。
如果想繼續打鬼子，酒站也可以，保證離鬼子最近，最危險，最刺激，也最容易死。
唐大狗扭捏了一下，說想去看看。
半仙听說獨立團缺人，他這輜重兵，也算是個技術活兒，應該能混口飯吃。
何根生想留下來打鬼子，胡義老趙他們很會戰斗，他想學……他舍不得丟掉醫藥箱，老趙說，能用上，獨立團有衛生隊有軍醫院，傷員有地方去……也許，這樣救下來的傷員，就不會死了吧？
…………
翻過一個坡，陸團長看到了西邊山口，一群人正在忙碌。
男女老少，熱火朝天，這是酒站村村民們正在幫前面裝沙袋。
“老少爺們兒大娘嫂子們！這批挖完就歇著了！去炊事班那邊喝碗湯暖和暖和，戰壕已經推到平地上了！剩下來的，九連自己直接挖戰壕。”孫翠扎著毛巾喊。
“喝啥湯啊！要我說，讓我去前邊兒，我替他們挖！一群娃娃，好好打仗就成！”一個老漢停下擦了把汗。
給陸團長他們帶路的女民兵朝他們打了個招呼，就風風火火地跑去人群里，拉著剛剛說話的老漢去一邊，像是在發火。
陸團長笑呵呵地往前走，這種場面他怎麼也看不夠。
羅富貴臉色有些僵，朝旁邊側著臉，卻看到高一刀正在觀察他，于是尷尬一笑，微微低頭。
他身後七個二排新兵，背著各種東西，腳步有些亂……這就是排長說的九連？怎麼連女人都背著槍？
孫翠早得了消息，大大方方來迎了一下，把陸團長他們帶到炊事班那邊就返身去安排村民的事兒去了。
王小三得了消息，已經開始盛湯，見到團長，高高興興放下手里的活兒，敬禮，完全忘了在大北莊被罰去挑糞了。
陸團長擺了擺手︰“我先去前面，讓他們幾個先吃。”
高一刀跟上團長，羅富貴抿了抿嘴，一揮手，讓二排那七個先去喝湯，他跟上團長和高一刀，再怎麼說，他作為九連三排長，得陪著。
再往東，山口邊緣，沙袋堆得又高又厚，堆出來一道壩一樣，還特意架了木板，壓上沙袋，形成幾個射擊孔。
幾個民兵擠在射擊孔後，七嘴八舌討論該怎麼打，被圍在中間舉槍的，滿腦袋汗。
旁邊獨臂的漢子正在指導另一個半大小子瞄準，被吵得受不了了︰“你們幾個都夠當他爹了，讓小四自己打不成嗎？”
眾人哄笑，舉槍的更是紅到脖子了。
獨臂漢子站起來想制止，卻看到了陸團長，立刻條件反射似的站直，立正，卻沒能舉起右手。
陸團長走過去，拍了拍他空蕩蕩的右袖︰“老杜你干得很不錯啊！”
老杜笑，轉身趕走射擊孔後的半大小子，空出來讓陸團長觀察戰場。
陸團長靠近射擊孔，放眼望去，整個戰場盡收眼底……這里居然被做成這樣的規模！沙袋堆出來的擋牆，從山頭一直向下延伸，幾處被削平的地方蓋著木頭，應該是核心陣地。
這里看得不爽，陸團長轉身向交通壕走。
斜著走沒幾步，就是個巨大的火力點，一挺黑黝黝的重機槍正蹲在戰位上……可看樣子，應該好久沒開火了，幾個戰士卻輪流在機槍後，模擬操作。
陸團長低頭進了掩體，機槍邊五個戰士呼啦一下站起來，向他敬禮。
高一刀眼都直了！九連居然有這大家伙！啥時候的事兒？
其實就是上次打鬼子運糧車隊的時候，九連多雞賊啊，重機槍！讓高一刀看到眼里就拔不出來了！偷偷夾帶的唄！
裝甲車上拆下來的重機槍，裝了修過的九二式重機槍的槍架，居然還插了防彈板！
防彈板不太規則，邊緣還有眼兒，一看就是裝甲車上拆下來的裝甲板。
重機槍組現在正在利用戰斗間隙，全員換崗，熟悉機槍操作，爭取每個人都學會所有崗位任務，每個人都得成為多面手……老趙跟他們吹過牛，一個人操作一個大家伙，那就得練（‘單兵’發射東風）
陸團長听得直點頭，這個練兵，才是真練兵！這很符合實戰要求啊！
听說這大家伙抬下來只被允許打了一個保彈板，他也搖頭，舍不得啊，他也舍不得。
問清楚了小紅纓在哪兒，陸團長又向下走，高一刀沒走，他要學這重機槍，羅富貴想看看徐小在哪兒，跟著下去了。
下方的工事里，只有三個人。
小紅纓踩在彈藥箱上，攀著沙包牆豁口，觀察西邊，馬良已經帶人下到平地上了，正在向炮樓斜向挖掘戰壕，炮樓兩側，落葉營似乎也在挖戰壕。
旁邊的射擊口，捷克式機槍正朝天翹著槍口，趙亮站在射擊口後跺著腳哈著手。
李響在彈藥箱搭的台子上鼓搗什麼。
陸團長很滿意，作為指揮所，這里很寒酸，但這是戰場，有這樣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！修械所都搬到這里來，貼近前沿，這很好！
“咳咳！”陸團長咳嗽兩聲，示意他來了。
小紅纓撇頭看了一眼，似乎輕聲哼了一聲，又扭過頭去。
李響和趙亮倒是都站起來立正……沒有敬禮，九連不允許在戰場上敬禮。
陸團長有些尷尬，他知道九連的這個規矩，很有實戰意願，他也記錄下來向上反映過，上級沒說推廣，但同意向各部隊進行提醒。
“哼！見到我都不打招呼了？”陸團長揮手讓李響和趙亮繼續，走到小紅纓身邊，一伸手。
“干啥？”丫頭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的，故作驚訝。
“望遠鏡啊！讓我瞧瞧！”陸團長沒收回手。
“我沒啊！老趙他們帶去南邊了！”小紅纓眨巴眨巴大眼楮，滿臉無辜，開玩笑，將官鏡那是胡義的，丟了可不好交代，曹長鏡……老陸自己又不是沒有！想騙九連的東西？門兒都沒有！
“小氣吧啦！”陸團長自己掏出來一個曹長鏡，開始觀察前沿。
小紅纓不吭聲，看吧！老登自己有！還想騙她的！
“布置得很不錯，”陸團長似乎在自言自語，“胡義教你的？”
小紅纓扭頭︰“這是九連戰術課上大家討論的啊！”
“……”陸團長覺得問得多余，“斜向挖掘工作量不就大了嗎？”
“直線挖掘，炮樓居高臨下，可以威脅到挖掘作業。”
“你不會不正對著炮樓挖嗎？”
“那是落葉營沒炮！直線太容易被計算距離了，炮擊就能瓦解進攻！”
“斜線和折線也不能避免炮擊，校射知道嗎？幾次調整就能準確命中！”
“折線能減小炮彈殺傷範圍！沒見過大家伙吧？一炮下去整段垮掉。”
“你見過？屁大點東西，只見過迫擊炮吧？”
“你就見過大家伙？你見過最大也就山炮了吧？”
“那也見得比你多！”
“仗著年紀大，有啥了不起？”
羅富貴拉著趙亮問徐小在哪兒，得知被老趙帶去南邊了，一回頭，這倆討論戰術討論得好好的，咋就吵起來了？
拉也不是，勸也不敢，羅富貴偷摸去找馬良去了。
李響和趙亮只能原地裝傻。
陸團長氣得直喘，一夜沒睡的眼楮充血，像頭蠻牛，小紅纓撇了撇嘴，扭頭不理他了。
“嘖，落葉營也挖戰壕了啊！”陸團長重新拿起望遠鏡，裝作無事發生，“機槍！他們架設機槍了！”
小紅纓依舊不說話，架唄，反正打不到人，架炮樓里打不著人，架戰壕里就能打到了？
陸團長放下望遠鏡，轉頭對小紅纓︰“作為一個指揮員，發現敵人異動，就要做出相應反應！”
小紅纓翻白眼兒︰“你管我呢？九連窮，應對不起。”
“那現在由我指揮！”
圖窮匕見！
“憑什麼？！”小紅纓知道他來勁了，梗著脖子反對。
“就憑我是團長！服從命令！”
“就不！你這是亂命！九連打不起！”
“李響！去命令重機槍準備！結巴！進入戰斗狀態！听我命令，準備射擊！”陸團長覺得這機會不能丟了，開始命令。
小紅纓看老陸開始準備不講理了，直接從彈藥箱上蹦了下來，不講理是吧？我也會！
啊呀！這混東西居然來這招！陸團長覺得褲子一緊，低頭瞧，小紅纓已經掛在他腿上了！
“你撒開！讓我指揮指揮怎麼了！小氣吧啦！”
“就不！這是我指揮的戰斗！你這是摘桃子！眼見要贏了，你就來搶奪勝利果實！我要去告你！”
“你……你撒開！我……我褲子要掉啦！”
“轉圈兒丟人關我屁事！”
“你撒開！我……我就只有這一條棉褲！”
……小紅纓琢磨了一下，抬了抬手，松開陸團長的褲腿，攀上了他的武裝帶！
啊！這混賬東西！
陸團長腰里就此掛上了個附件，想挪一步都費勁……丫頭這半年已經長高長壯了不少，去年掛腿還沒這麼重來著！
趙亮架著捷克式機槍，轉頭看熱鬧。
李響站在掩體門口，不知道該不該去傳命令。
“李響！去傳令！”
“李響！你敢！”
李響進退兩難，團長的命令該听，小紅纓的厲害他也知道……要想以後有好日子，就得老實點……還是等他們斗完了再說吧！
“你到底想怎麼樣？”陸團長跑了一天一夜，折騰不動了，撐著腰緩勁兒。
“九連打不起！”小丫頭倔著呢！她知道老陸要松口了！
“一箱手榴彈！”
“不夠！”
“一箱手榴彈還不夠？你想上天啊？！”
“……你說的是鞏造不是邊區造？”
“你想啥呢？邊區造還不夠你䱇瑟的？”
“不夠！邊區造只能結巴打一個彈匣！”
“……好！鞏造手榴彈一箱！三年式必須打夠一個保彈板！”
“你立字據！”
李響張了張嘴，想捂臉。
趙亮下巴都快掉了，怪不得小紅纓的威名全團都知道啊！
……字據寫了好幾稿，陸團長氣得都快冒煙了！
雙方最終約定，以打掉落葉營戰壕中的機槍為標的，給予陸團長臨時指揮權……到打掉機槍為止，代價是陸團長給一箱鞏造手榴彈。
小紅纓喜滋滋地吹干字據，小心翼翼夾到小本子里，塞進挎包。
“這下行了吧？”陸團長氣呼呼地問。
“行是行……可你不知道九連有擲彈筒嗎？”
陸團長︰“……”
最終，陸團長沒舍得揮霍九連的子彈，看著李響搬出來備用擲彈筒，用兩發榴彈，轟掉了落葉營的機槍……
…………
馬良氣喘吁吁跑回來，大喊︰“常紅纓！你不是說不許用擲彈筒的嗎？！”
小紅纓正坐在彈藥箱上，對陸團長勸︰“你看你，我都答應了，是你自己不舍得打的，咋還氣上了呢？好歹你還指揮擲彈筒發射了呢！”
陸團長靠著沙包牆，氣得翻白眼兒︰那是我指揮的嗎？剛說完，兩發榴彈就出去了！李響都沒等命令，就開始收拾家伙事兒了！
小紅纓對馬良的責問理都沒理，繼續說︰“要不，你再拿一箱手榴彈，我讓重機槍給你打一梭子？要你想，你親自操刀都行啊！”
李響听了，手里的發射藥筒，差點插到自己嘴里！
這是哪兒學來的？奸商啊這是！
不知不覺都寫到這兒了，四千六奉上，明天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