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保勝回到食堂陣地的時候，鬼子還沒露頭。
酒站的地形復雜，並不是那種易守難攻的常見地形，但卻好像處處透著詭異……中尉也說不太清楚，出于謹慎，他召集部下幾個少尉商量。
地圖上的這塊半島，鬼子地圖上並沒有詳細記錄，只有大致地形，一張現場臨時繪制的簡圖，放在一個硬質行軍背包上，幾人圍觀。
“那些石頭房子，大概就是八路建的，目測觀察，已經遭到破壞，”中尉作為新指揮官，當然要給出他的想法，“我決定派人去看一下，燒掉能燒的東西，給八路一個教訓。”
少尉們不吭聲。
“尖兵分隊前出，但其余小隊都要進入戒備狀態，預防八路設陷阱。”中尉見沒人應聲，開始安排分工，這些沒見識的傻瓜，居然連一點建議都沒有嗎？
這應該是一趟輕松的任務，尖兵分隊去南邊放火，然後大家往西去大北莊，燒殺搶掠一番，再駐扎大北莊一兩周，也就完成了少佐布置的任務。
尖兵剛一露頭，就遭到南邊的槍擊！
友阪步槍！听槍聲，超過十支！酒站的八路沒走！
得了，今天怕是又要耽誤了！
幾個少尉指揮各自小隊，開始分開……這些都不用商量，槍擊來自那些沒了屋頂的石屋，距離超過五百米，威脅不大，但挑釁意味很濃。
中尉看這幾個家伙根本不經過自己就安排部隊進入進攻位置，很是不滿，但他們做得也沒錯，依然是一個小隊中間就位，兩個小隊從東西兩側接近……和他想到的策略一樣。
胡義已經看到了鬼子的調動，沒出他的意料，又是鬼子的‘傳統藝能’鉗形攻勢！
九連的射擊，也就是吸引一下鬼子，鬼子調動起來，反而降低了射擊頻率，要不是胡義的命令，一排戰士都不樂意開槍——距離超過一里，鬼子還在運動，打也打不到，純浪費子彈。
鬼子也沒狂到只派一個小隊包抄，昨天石橋戰斗他們也有數，這股八路不是善茬，這會兒雙方距離遠，沒進交戰距離的射擊，也就是個戰斗邀請。
左翼的鬼子少尉有些猶豫，他這邊東邊靠著山，台階地形往南，東邊山體邊緣有個小山包，他的小隊去搶下那個位置，就能用機槍封鎖中間石屋的南側，那邊的八路一個都別想跑！但他猶豫，也正是因為這個！
他已經缺了一個分隊了，不敢冒險。
八路不會蠢到東側不設防的吧？他們的機槍還沒響，等自己的小隊下去了，接近那個小山包，八路的機槍再開火，他的人，就會被壓制在巨大的台階上……被死死按住！
西邊右翼那邊是凹地，右翼小隊只要下去了，就能潛行到南邊，沿著渾水河上游，繞到石屋西南邊，機槍封住，八路也是一樣跑不了……那他這邊還用下去嗎？
中間的小隊，他們的少尉指揮官就沒想那麼多，兩挺歪把子機槍已經架上，從正北方向壓制石屋里的步槍射擊。
他的三個分隊留下攜行具輜重，已經開始往台階下面翻了。
這仗還有更簡單的嗎？靠上去，壓制，然後擲彈筒榴彈打出去，一個突擊就能拉近到手雷攻擊範圍，一輪手雷就能把石屋掀了！
中尉帶著指揮班和重機槍班停在最高處的山道上，舉著望遠鏡朝南邊看，八路的機槍藏在哪里了？
根據他的命令，重機槍已經組裝起來了，來都來了，不拿來壓制，那不白帶重機槍了嗎？等八路的機槍露頭，重機槍直接壓制，三路步兵分進合擊，一舉拿下！
西邊的右翼已經開始通過山道低窪處向南運動，八路連像樣的步槍攢射都沒有，太順利了！
只是八路機槍還沒響，右翼小隊也很小心，沒有急于向南，只派了一個分隊帶一挺機槍向南，小隊的另兩挺機槍還留是在了高處，開始協助中路對石屋進行壓制。
中尉很滿意，進攻和他預想的一樣，八路的機槍不開火，那石屋就會一直被壓制，然後被徹底包圍，消滅！
嗯？好像有哪里不對勁啊？中尉感覺少了點什麼，轉頭一看，他的左翼，居然沒有向南進攻！
左翼小隊的一挺歪把子，還在山道東邊，朝著石屋射擊，可他們的步兵也都在上面！
搞什麼鬼？中尉拎著指揮刀，氣沖沖往東邊去，他要教訓那個怯戰的懦夫！
“你還在這里干什麼？你這懦夫！你的小隊為什麼不進攻？”
“敵人的機槍還沒有露頭，你看看這個地形，如果八路的機槍是石橋碉堡里那樣的水平，我們的勇士還能回來嗎？”
少尉指的是酒站北邊的巨大石階，一旦下去了，八路的機槍開火射擊，那下去了就別想再上來！想爬上來，後背就會留給八路的機槍！
別忘了，八路也有擲彈筒！
中尉有些下不來台，手里的指揮刀緊緊握住，咬牙切齒地問︰“那你更應該下去！你的機槍在這個距離能干什麼？去佔領那個小山包！八路也許會從東邊退，東邊是渾水河下游，他們也許有船或者木排，不卡住那里，八路跑了怎麼辦！”
距離，這里距離石屋超過五百米，歪把子機槍的壓制看似壓制得很好，其實並不能打得很準，石屋那邊根本沒人朝這邊開槍，因為八路也知道打不準，關鍵是，這里的機槍對石屋沒威脅！
中尉說的很對，東邊不卡住，八路有機會往東退，下水過河可能會凍死凍傷，但也有很大幾率活著逃出去！
糊弄不過去，少尉只好派出一個分隊，帶機槍往石階下翻，意圖快速插到石屋東邊。
…………
胡義一直沒開火，他在觀察。
鬼子看起來大大咧咧就發動了進攻，其實他們都很謹慎。
西路鬼子兩挺機槍留在高處了，窪地他看不到，但食堂那邊沒響槍，說明鬼子沒急著繞到南邊。
東邊的鬼子只在高處用機槍壓制，根本沒下來！
中路的鬼子下來得最多，也開始往下翻，但歪把子始終沒往前挪，步兵應該還在磨蹭，是因為東邊沒動嗎？
要知道，鬼子步兵進攻，是以機槍為核心的，機槍沒動，步兵不可能離太遠。
到現在為止，雙方打得看似熱鬧，其實九連這邊只有幾支步槍在打冷槍，打一槍換一個位置，真正的熱鬧，都是鬼子的歪把子在響。
想想也好笑，果軍在華北那會兒，阻擊也打，但都在平原上，鬼子一個中隊就敢沖一個營的防守陣地。
那進攻正面拉開來，任誰都慌，到處都是鬼子的機槍在響，鬼子的分路躍進，一跑就是幾十米。
行進一旦被機槍盯上，被壓制的這股鬼子就停在原地射擊，換成另一股躍進，這樣交替躍進，眨眼功夫，整條步兵進攻線就靠近了。
然後，就是擲彈筒對防御陣地的機槍進行攻擊，打壓住防御陣地的機槍，最後百米，鬼子的豬突沖擊就會隨時發動，區別就在他們有沒有機會匍匐向前，靠得更近。
今天鬼子的進攻，明顯節奏不對。
不說一個中隊的鬼子進攻酒站算不算殺雞用牛刀，就這種推進進度都能錯開了，胡義就覺得有些不對勁……老趙說，丫頭可能打死鬼子大尉了，難不成是真的？
胡義要是知道，鬼子這會兒的進攻，完全就是三個小隊長自發組織起來的，壓根就沒協調過，大概也會感嘆，鬼子的基層軍官實在是很強啊。
…………
食堂里，老趙和一班都在等，等鬼子來。
高處的觀察手報告，鬼子大概一個小隊下來了，但兩挺機槍還在高處，抵近的大概有一個分隊。
但馬良埋在西邊的地雷還沒響，也瞧不見鬼子人影，大概還在磨蹭。
他們都不知道，往他們這兒來的鬼子在等，等中路發動躍進，而中路的鬼子，則在等東邊的鬼子趕上來……
其實就酒站這邊這點人，鬼子一個小隊發動進攻，都夠九連受的，可鬼子在石橋那邊讓胡義嚇了一下，認為酒站這邊的八路極強，打算獅子搏兔……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。
馬良待在碉堡里，等得也急，鬼子只動換了一下，又慢下來了，他看不到戰場全貌，自然不知道鬼子有什麼打算。
他索性出碉堡，想去羅富貴那里看下北邊什麼情況。
碉堡門開在南邊，連接著折線形的戰壕，劉堅強帶隊守在這里，馬良一出門，就看到了趴在戰壕邊緣的劉堅強。
戰壕這邊沒參與射擊，胡義不是排擠劉堅強，而是不想讓鬼子過早摸清酒站有多少人，再說了，戰壕這邊容易遭擲彈筒，沒人往這邊來，急著露頭干啥啊？
“怎麼回事？鬼子怎麼一下子慢下來了？”馬良微微探頭往戰壕外看。
劉堅強縮回來，朝北邊抬了一下下巴︰“右翼正面的鬼子沒下來，騾子正等得急呢。”
馬良張了張嘴，沒話說，鬼子進攻還會出這種脫節的事情？不過就東邊的鬼子不下來，也不影響整體進攻啊？
碉堡頂上的掩體里，羅富貴壓根沒在戰位上，他窩在射擊位下面，仰著腦袋，問徐小︰“鬼子下來了沒？”
“沒，”徐小站在彈藥箱上，掩體角落上方有個專門開的觀察口，“班長，好像正面也沒在動啊，連長的機槍還沒響。”
“倒霉催的，你就那麼想著要鬼子下來？鬼子可沒憋好屁，來了，就得拼命了。”羅富貴翻白眼兒。
旁邊備用射擊孔，田三七架著步槍，听見羅富貴的話，撇撇嘴，這懶熊覺悟就是低。
他右邊，另一個射擊孔後，被羅富貴叫成一只耳和廢物的偽軍反正的兩位也眼巴巴看著外面。
“老子和你可是兩碼事兒，老子是戰場起義，你是俘虜，懂不懂？”廢物朝一只耳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有完沒完？不吹牛逼會死？”一只耳不樂意搭理這個廢物。
“吹？我可沒吹！石橋上我可是用刺刀捅死個皇……鬼子！六刀！”
“但凡昨天天氣暖和點兒，我槍栓要是沒凍住，我就活捉兩個八路！就你那膽兒，你說說，是八路牛逼還是皇軍牛逼？”
“你這該死的俘虜！你還一口一個皇軍的！我看就不該留下你，槍斃你得了！”
羅富貴探頭︰“二位英雄，你們要是閑著，誰去食堂弄點烤紅薯，老趙他們吃得香呢，我都聞見味兒了。”
槍林彈雨的，穿過空地去食堂？瘋了吧！
田三七好奇地扭頭︰“羅……排長，你咋知道老趙他們有烤紅薯？”
羅富貴翻了翻白眼兒︰“老趙嘴上一圈兒黑的你沒瞧見？一開口一股紅薯味兒……”
“鬼子下來了！”徐小大喊！
…………
鬼子終于動了！
胡義收起望遠鏡，架起捷克式，朝兩邊喊了一聲︰“別打了！檢查彈藥！鬼子過線了就開火！小心鬼子的槍子兒！”
酒站的地形，九連早就滾瓜爛熟，標定距離的工作早就做好，胡義劃定的開火線，就是距離石屋三百米。
這個距離，九連的射擊命中率就高一截，胡義要的就是這一波射擊把敵人按在地上，然後馬良那邊的重機槍開火……正面來的這個小隊，就該留在石階上了！
石屋的八路步槍暫停射擊，鬼子也有遲疑，但進攻已經發動，就不該半途而廢……距離還是太遠了，要近的話，小隊長該命令突擊了！
誰也沒想到，率先開火的，是羅富貴！
“噠噠噠噠噠……”“噠噠噠噠噠……”
“裝彈！”羅富貴兩梭子打完一個彈匣，徐小已經替他換好滿彈匣。
東邊的鬼子分隊下來晚了，為不拖後腿，快速向南，結果就撞上了羅富貴的槍口！
胡義說了，羅富貴這邊不用管什麼多少米，鬼子進了射程就開火。
他這邊沒有重機槍的側射火力支援，全靠他自己扛，能不緊張嗎？
也是有心打無心，鬼子根本沒發現他這個隱蔽火力點，一頭撞上來，二十發子彈，幾秒就清空，槍口微擺，鬼子一個分隊的緊密隊形就遭了殃！
至少四五個鬼子被直接命中，其中包括這個分隊的機槍手！剩下的沒受傷也被緊緊壓制在地上了！
太突然了！那個山包上有殘雪覆蓋，射擊孔隱蔽得非常好，捷克式開火後冒出來的槍口焰，才震開松散堆著掩飾射擊孔的雪團，機槍掩體！
山道上鬼子左翼的兩挺歪把子急匆匆開火壓制，打得那個山包上土和雪像沸騰了一般！
羅富貴根本不管，他一邊改成點射繼續壓制那個鬼子分隊，一邊心里感謝老趙這老登兒。
老趙在幫他修掩體的時候，調整了射擊孔上下兩塊條石，整個射擊孔改成斜朝下，對準他需要封鎖的地帶，同時遮住了山道上射來的子彈彈道！
山道上鬼子兩挺歪把子機槍打得熱鬧，羅富貴的射擊孔根本不受影響！
羅富貴這邊機槍響了，也影響了其它鬼子的推進……八路的捷克式響了，正面鬼子居然遲疑了，發現八路的機槍目標不是他們，才又在曹長指揮下向前。
前進沒多遠，剛翻下下一個石階，石屋那邊，八路的第二挺捷克式響了！
三百多米，機槍不開火，要肉眼找出機槍來，還真不容易，石屋北牆上亂七八糟的射擊孔，誰知道哪個後面是機槍？
開火的是趙亮，他位置偏東，胡義給他的任務，就是把正面鬼子步兵壓住，他也算是做到了，鬼子都趴下了嘛！
石屋這邊的步槍也開始射擊，這個距離上，三八式步槍精瞄，是可以打中敵人的，但胡義不提，老兵們也不會在同一個位置持續射擊，鬼子步兵的射擊水平比他們高，待久了，鬼子的子彈就會往射擊孔里鑽了！
打一槍換一個地方。
胡義還憋著沒開火，他的目標是鬼子的歪把子，等鬼子反應過來，把機槍架在石階邊緣朝著趙亮那邊壓制，他的機會就來了。
點射，精準的點射，少了四發，多了六發，胡義用點射針對一挺機槍，鬼子小隊下來兩挺歪把子，都讓他從側面給放翻了！
彈匣里剩下的子彈，依然是點射，打的就是鬼子冒頭的。
設定的三百米距離，也是胡義算計好的，因為那個位置處于整個酒站巨大石階的中部，和石屋這邊的水平高度差不多，再高，鬼子只要趴下往後退一點點，離開石階邊緣，就能避開石屋這邊的子彈。
打完就縮，胡義扯回機槍，就大喊︰“小心！”
趙亮那頭早就縮回來了，因為山道上鬼子的九二式重機槍，已經朝他那邊開火了！
不知道哪個方向的鬼子擲彈筒，也朝捷克式這邊發射，石屋這邊頓時騰起爆炸黑煙！
石屋所有的射擊都停下了，所有人都趴到地上，縮在沙包之間，誰也不敢賭，老趙的那個斜面防榴彈能不能有效！
…………
捷克式爆發的一瞬間，碉堡里的馬良也是血往上涌︰“準備！”
三年式重機槍，槍栓被一臉猙獰的射手拉動，推上，又再次拉回，松開，子彈上膛！
石屋那邊被擲彈筒榴彈打中，馬良紅著眼喊︰“開火！！”
五千字奉上，比原著簡化了一點，更容易看清胡義的算計，沒那麼眼花繚亂，好理解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