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有才不知道進來的是誰，敢這麼囂張在偵緝隊踹辦公室大門的，大約也得是憲兵隊的太君，還得是有緊急情況……慌亂中翻身起來，沒在意腳還翹在辦公桌上。
‘ 當’，椅子翻了。
李有才從辦公桌底探出頭來。
“呦！趙秘書！稀客！稀客啊！”臉皮是什麼，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這個家伙踹門進來，是為了什麼。
趙秘書冷著臉，摘了呢制禮帽，繞過辦公桌，李有才不確定他要不要動手打人，順著辦公桌另一頭，和趙秘書面對面，繞到辦公桌外側。
“你用得著給我行那麼大的禮嗎？”趙秘書扯著嘴角，對李有才跪在辦公桌後面進行了嘲笑，“還是說，你心虛？”
“這話咋說的呀！”李有才咳嗽一聲，“有事您搖個電話嘛！我上門听訓就成，哪敢勞您大駕親自跑一趟？要小弟給您磕一個也不是不行。”
趙秘書拽起椅子，頓在地上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，撩開風衣，露出里面的黑色呢制中山裝，大搖大擺坐下，問︰“有人告訴我，瞧見你和林秀在一塊兒！還有說有笑的？你給解釋解釋，這里面是個什麼故事？”
那話兒還是來了！
趙秘書和劉副隊長爭著搶林秀做小，結果讓他李有才借勢給攪和了。
現在報應來了！
趙秘書是縣長親自去憲兵隊作保的人，傳聞他背後的人在省城的關系梆硬，李有才听說，那位爺最近回梅縣辦壽……這是靠山回來了，有人拍他馬屁？
李有才也不是沒背景，前田大尉…再加上剛靠上的上川千葉……可這兩位不會為這種爭風吃醋的事出面，胡義也算是李有才的底牌，但胡義絕不可能替他出這個頭！
真正有威懾力的，是李有德，但李有才自己做的那些事，等同于和李有德撕破臉了，怎麼可能幫他擺平這事？
他的沉默，讓趙秘書不爽了︰“不說話，就當我拿你沒辦法？信不信我捏死你，都沒人敢替你說話？”
躲不過去啊！話都不好圓啊……
李有德微微抬頭，平靜地說︰“我接近她，是有目的的……”
“你！”趙秘書沒想到李有才居然這麼大膽！
“我有我的不得以，我……後悔了，其實現在我很想把她還給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趙秘書有點懵，這好像听著不是他想的那回事啊！
“這事兒說起來……很復雜，一言難盡，我呢，身不由己……我早活夠了……用不著您動手，我自然會死。”李有才聲音微顫，但表情平靜，眼神里有那麼一絲決絕。
“跟我耍愣頭青？”趙秘書腦子里有些轉不過彎來，但他看懂了李有才的表情……和那些視死如歸的人，很像。
“你不信？”李有才笑了，忽然地笑了，嘴角帶著一絲苦澀，但話很真誠︰“十一天後，你來替我收尸。”
“……”趙秘書沒想通這里面的彎彎繞，李有才是偵緝隊的副隊長，誰能殺他……這不對啊！
沒等趙秘書想通，李有才捋了捋油膩的頭發，笑著說︰“我覺得……十一天，……夠我料理後事了。”
趙秘書不記得自己怎樣出的偵緝隊，他覺得還差一點點就能想通了，李有才會死……還有準確死亡時間？這里面一定有貓膩！
去年，林秀的事黃了，林家跑了，趙秘書其實沒那麼惆悵，一個妾而已，不想落了面子才和劉副隊爭起來的，可昨天有人告訴他，過年的時候在縣城見過林秀，身旁的好像是偵緝隊李有才……
這必不能忍啊！林秀不林秀的不重要，但……一個小人物也敢爬上腳面子來惡心他！
可今天李有才的反應不對，不是那種被抓了奸的慌亂，還預言了自己的死期……趙秘書忽然想起來，李有才是干偵緝隊的，想殺他，能殺他的，要麼是八路，要麼是……別動隊！
難不成，林秀是八路？要不然就是別動隊……趙秘書想到自己還安排人去打听林秀，大冷天的，後背被汗打濕！
他急匆匆返回偵緝隊，想找李有才打听一下林秀是哪頭的，想問問打听林秀會不會有危險……卻發現李有才已經不在辦公室了！
再問，偵緝隊的坐班說，李副隊長去綠水鋪了，皇軍催得急，要他想辦法進山。
得，不用問了，趙秘書趕緊去找自己派出去的人，不能再打听了！
…………
李有才在趙秘書被糊弄走之後，就立刻找借口離開了偵緝隊。
開玩笑，自己的小身板，可玩不過那種公子哥，人家是上等人，不像自己這種底層的爛賭鬼，人家想捏死他李有才，根本不用髒自己的手。
但李有才也不是個軟柿子，人都威脅到臉上來了，不反擊是不可能的。
他手里的牌很有限，明面上的前田之流，不可能幫他壓住趙秘書身後的人。
但他還有胡義這張暗牌！
趙秘書憑什麼能在縣府站穩腳跟？不就是憑的家大業大，還有他那個二叔？
趙二爺在省城有大靠山，和吉田商社也有生意來往，但他是個漢奸！和自己一樣的漢奸！是漢奸，就怕八路！
偏偏自己這個小漢奸，和八路還有那麼一點牽扯，胡義這張牌，拿來壓漢奸正合適！
趙秘書自己都沒意識到，李有才說的那個十一天是哪兒來的，趙二爺回鄉辦壽，就在十一天後！
趙二爺的壽誕，在梅縣，有心人都知道，李有才自己還琢磨著是不是要上份禮呢，結果趙秘書自己都沒想起來。
大漢奸的壽宴好啊，漢奸雲集，鬼子怕是都得送份賀禮，到時候胡義帶隊這麼一圍……一個都別想跑！
是，他李有才是個小人物，但他這個小人物敢賭！
今天上川千葉喝酒時透露出來的一些東西，正好拿來交換，籌碼不就有了？
趙秘書本身就是個花花公子，沒啥能水，他背後的趙家一倒，趙二爺死了，那他也得掉落凡塵，和自己一樣滾一身泥，成為一個下等人！
現在，就差聯系甦姐了……李有才有些猶豫，八路這條船，好上，但好不好下呢？
幾重壓力，他也不得不妥協，先聯系了再說吧，自己已然在泥里了，還想那麼多干什麼？
不，不能和甦青說，得找胡義，上川千葉的東西，對胡義更有吸引力。
李有才轉過街角，看到了對面和甦青約定留記號的那根電線桿，他瞧了瞧左右，一招手。
賣煙的小子掛著煙匣子飛跑著靠過來，李有才丟下一張鈔票，拿一包煙，撕開煙封，抖出來一支叼上，劃燃火柴，眼楮卻在到處瞟，看有沒有人注意那根電線桿。
“李隊長，今天贏了？”賣煙的孩子沒走，還主動搭茬。
李有才一愣，搖滅火柴，問︰“我什麼時候輸過？”
“你今天沒要我找錢。”
李有才撇了撇嘴角，沒想到自己居然被一個掙生活的屁孩子觀察了，一伸手，從孩子脖子上掛著的煙匣子里掏了一包火柴，晃了晃︰“這算是找錢了。”
那孩子瞧著李有才離開的背影，張了張嘴，李隊長給的錢買兩包煙都有富余，就找了包火柴？
李有才過街，靠在那根電線桿子上，不緊不慢地抽煙，帽檐下的眼楮，卻在注視著來往的行人。
等他丟下煙頭離開，電線桿上，留下了一個不那麼顯眼的三角……
…………
老趙這幾天過得舒坦，不用操那麼多心，要小紅纓把他的那堆衣服找來，洗洗涮涮，已經開春了，過冬的衣服得換。
胡義卻不安穩，總有點患得患失的感覺，坐著曬太陽都跟屁股上著火一樣。
小紅纓以為胡義還在擔心主力團挖人的事兒，拍著胸脯保證，只要胡義不想走，就沒人能逼他走。
老趙也不插話，就笑眯眯搓衣服，胡義哪兒是擔心那個？他在數著日子看什麼時候能被放出去呢！
約會爬山啊！
老趙不記得他結婚前有沒有約女朋友爬過山，但他知道，小年輕對這個沒有抵抗力，想想看，四下無人，風和日麗，春暖花開，美人在側……
小紅纓覺得老趙也不正常，洗個衣服還傻笑……
警衛排哨兵覺得自己很多余，這兩位坐監，比不坐監還舒坦，想干嘛就干嘛，獨立團小霸王還整天賴在這兒，獨立團這禁閉室，好像就為他們仨開的一樣嘛！
下午老趙收衣服的時候，事情有了變化。
甦青來了。
這女人還是那副冷面孔，但明顯瘦了許多，扎著武裝帶的軍服，顯得有些空蕩蕩。
哨兵接到命令，院門口警戒。
小紅纓也被趕出了禁閉室，偏偏老趙被甦青留了下來。
不服氣的丫頭還想轉去窗下听牆根兒，卻發現關門的老趙朝她眨眼……嘿嘿嘿嘿，有老趙在，還怕不知道說了啥？
事情不復雜，李有才發來聯絡信號，甦青接洽後，李有才要求和胡義會面。
有事不直接和甦青說，偏要和胡義會面，這大概就是要胡義替他辦事。
甦青請示過丁政委，丁政委正愁胡義待在大北莊會被上面來人做工作，立刻同意。
李有才一直沒有答應甦青為八路工作，但現在主動發來會面請求，即便不是找甦青，那也是個進步，團里研究決定，讓胡義先接觸，看李有才的動機，再決定要不要配合。
至于老趙，那是在敵佔區活動多次的同志，還有相當社會關系，和李有才也有過合作，並且老趙還沒暴露身份。
老趙提出來的新計劃，也要和縣城有些交道要打，這次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……必要的時候，老趙可以作為協同力量，帶九連二排部分同志進行接應。
胡義听完撓了撓頭……和周晚萍約定去爬山呢，怎麼又插進來這麼一杠子？
“我不能和胡義一起去見李有才，但我去接應沒問題，”老趙沒管胡義的糾結，他知道李有才的目的，趁機搞錢啊！機不可失！“甦干事，你得靠前指揮……至少要去酒站，胡義和李有才見面，萬一有事，還得你做決斷，來回大北莊，拖的時間太長。”
甦青點頭，老趙這個建議很好，她不去見李有才，是團里認為不能讓李有才有壓力，但事情必須在掌控之中，靠前指揮，這個辦法好。
老趙的意思其實是，胡義會接受李有才的條件，幫李有才辦事，但這必須是團里同意的，甦青到酒站，就能代表團里，及時做決定……胡義進敵佔區，得獲得上級批準，才能減少以後的麻煩。
他們都說成這樣了，胡義也不好說不去，只能點頭。
和周晚萍爬山之約，只能往後挪。
…………
回酒站的小小隊伍，只有四個人。
甦青和胡義不明白老趙干啥要喊上小紅纓，老趙笑︰“這家伙不安穩，還是帶回酒站，讓老秦看著，重建工作已經開始了，讓她幫著干活，留在大北莊只會闖禍。”
小紅纓臉上全是不樂意，但心里笑開花，老趙的辦法沒得說，回酒站一點不顯眼。
老趙的原話是︰“李有才找胡義，肯定是要胡義幫他辦事兒，這種事，怎麼能少了咱爺倆？我是團里同意的，你得回酒站，才有機會跟著……到時候，咱化裝配合胡義，誰都不能反對。”
瞧瞧，老趙為了帶她去縣城吃包子，想的辦法多靠譜！
酒站已經開始重建，春播前酒站村勞力還能幫上忙，再拖，忙起來可沒空。
酒站布局沒有大改，大碉堡被鬼子放火燒塌，李響建議在碉堡位置直接蓋個二層石屋，鬼子和治安軍都到過酒站，隱蔽的碉堡用處已經不大了……敵人不會蠢到第二次踩進這坑里。
現在大部分勞力都在大碉堡原址忙碌，得把石屋基礎給挖出來。
老趙跟著幾人回酒站，也有檢查一下基礎夠不夠結實的想法，碉堡已經暴露，再想用側射火力讓鬼子上當，怕是不可能了，還得琢磨琢磨有沒有其他辦法。
甦青和小紅纓當然也要加入勞動隊伍。
老趙偷偷吩咐小紅纓，甦青怕是生病了，伙食得加足，小紅纓對甦青再不滿，也不會拿這個說事，轉身去找石成，取存貨。
胡義幫著老秦挖了半天土，讓老秦趕去收拾，他將單獨前往青山村廢墟，李有才約的晚上見面。
…………
青山村廢墟，胡義直接在九連的那片墳地旁點燃篝火。
過年的時候，酒站村已經幫九連燒過紙了，他沒在，心里多少有點掛念。
曾經的他，不會這樣想，當兵的，哪兒死哪兒埋。
可在酒站待久了，胡義覺得自己的血，好像和這片山，有了聯系……老趙說，這是把這兒當家了，熟悉了這片土地，心里會有感應。
胡義不知道老趙說的對不對，但這會兒坐在篝火旁，身邊是戰友們的墳，嗯，老羅的墳也在，胡義覺得心里很踏實，這片土地，他們守住了，用血和命，守住了。
很神奇的感覺，除了老趙，胡義沒和其他人說過。
老趙笑，他有時候也有這種感覺，他死後，如果可以，想讓胡義把他也埋在這兒，死了也和九連埋一塊兒，鎮住那些鬼子的亡魂。
想到這，胡義有點想笑，八路軍不講迷信，可九連好多人都信……甚至獨立團都有好多人信，只是大家都不說，老趙說，這不是迷信，是中國人對死亡和祖先的崇敬。
神神叨叨的，挺合胡義的口味，下次有人質疑，就這麼說。
“別來無恙啊？”李有才出現在篝火對面，“你……你居然在笑？冷面胡長官，居然在笑？”
“啊？”胡義抿了抿嘴，看了看四周，黑 ，篝火照亮範圍，只有他和李有才，“我在和我的兵聊天，他們說，你來找我，準沒好事兒。”
李有才背後汗毛都豎起來了，還沒坐下，屁股懸在半空，不知道坐下還是不坐了。
“瞧你那膽子！怎麼不帶你那破玩意兒䱇瑟了？”
李有才發現胡義的嘴還是那麼毒，還是那個胡義，又前後左右看了看，蹲下，坐是不敢坐了，靠近火堆才感覺不到涼意，嘆口氣︰“說了怕你嫉妒，我現在幸福著呢，用不著整天戴著了。”
“那是你怕摔死吧？”
“真酸，你就是嫉妒。”
“別廢話了，有屁快放，找我什麼事？”
“兩件事，第一，找你幫忙，第二……要是第一件事你不答應，第二件事也就沒有說的必要了。”
“要挾？我做不了主，你找甦青談。”
“別啊！事關青山村九連，你不想知道？別板著臉，你剛笑得挺好，別想糊弄我，你答應了，甦姐不會反對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麼樣？”
“說第二件吧。”
狗漢奸太清楚胡義的為人了，他從不輕易許諾，一旦點頭，他會竭盡全力做到……這下穩了！
“嗯……我來打听情報的，苦水溪那一仗，有你們九連的份兒沒有？”
“就這？沒有，你哥派落葉營一個連，把九連壓在酒站，我們狠狠打了一仗，苦水溪是北邊主力團的部隊打的。”
“大北莊還好吧？”
“你想問什麼？大北莊沒听說有什麼事啊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？”
“沒事就好，……你知道一枝梅是誰？”
胡義一下子警惕起來，但他仍低垂著眼皮不和李有才對視︰“一枝梅？沒听說過，獨立團的人？幾連的？”
李有才盯著胡義的反應，什麼都沒看出來，最終點點頭︰“上川千葉，從苦水溪活著出來的幾個鬼子之一，正在組建一個小分隊，據說還找了個神槍手，可能是沖著青山村九連來的，你小心點吧，最多半個月後就能成型。”
胡義看了李有才一眼，皺了皺眉，苦水溪戰斗跑掉的鬼子？
李有才對胡義的反應很滿意︰“第二件說完了，那我說說第一件事……哎！你听著沒？”
居然寫到五千三了，今天先這樣吧，大家也別嫌少，大章五千多，抵那些兩千字的小章節兩章半，我已經很努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