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报来自少佐的上级，是无法拒绝的军令。
少佐把电报扔在办公桌上，转身看向窗外的雨，这时候的雨，比昨天更柔，在他眼里，却令人厌恶。
他转身重新拿起电报，再看一遍。
“我要求补十辆卡车，他才给我四辆……现在要求我今晚到达，这样的天气，谁能做到？！”
少佐的话，似乎是对大佐的命令有质疑，却又像是自言自语，他的助理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不该接话。
“现在只有五辆卡车，能到多少就多少吧，有意见也责怪不到我头上……”
少佐的声音不大，语气不好，却不是命令，助理索性装听不到。
沉默了一会，少佐终于开口命令：“给大佐回电，梅县卡车只能保证重装备，今晚我们无法全员抵达，他有多余卡车迎面来接就能早点到。”
助理记录完刚要转身，少佐又说：“告诉前田，县城事务由他代理指挥，给他留一个中队，治安军部队我全带走，如果他觉得人手不足，去找李有德。”
“哈依！”
“另外，征集县城所有自行车，不管哪里的，都给我集中，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“哈依！”
少佐挥了挥手，助理出门安排。
军营里响起集合哨，各路人马开始集结。
卡车开进军营，军械库打开，重装备及弹药上车。
赵明能听到外面的动静，但他没动，没有外线电话打进来，他也不能主动探查。
一会儿之后，宪兵队要了落叶营的电话。
他终于听出一点眉目，县城的部队要向东出发，县城只剩一个鬼子中队，宪兵队要李有德带部队进城。
他琢磨了一下，决定不动，鬼子出城不是往西，不是进山威胁独立团。
外面的雨不大，但已经下了三天……这时候鬼子主力带上治安军向东，东边发生什么事了？
他不敢探听，甚至这个情报都不能急着往外送……县城空虚，门禁必然比往常要严。
半小时后，县城东门口的拒马被拉开。
一辆九七式陆王边三轮隆隆开出，稍后又是两辆陆王开出，全都是满员，歪把子机枪架着，膏药旗飘着，杀气腾腾。
紧接着，极少见出动的达桑特卡车轰隆隆开出来，后车厢罩着篷布，能看到尾箱栏板内有鬼子坐着，一辆两辆……五辆！
后两辆卡车后，还拖着两门炮！
县城里不少眼睛都在有意无意地盯着城门口，有识货的会认出来，那是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！
前面三辆车里，没人发现是九二式重机枪和迫击炮，以及弹药和相应人员。
这些重装备……嗯，对于中国人来说，的确是重装备，都配备了分队级别的操作班组，远不是某些人猜测的，只有两个操作手。
卡车的青烟还没散去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，但人们先看到的却是一溜几十辆……自行车！
骑车的鬼子大约一个小队，就这，已经是梅县人从来没见过的了！
接下来才是鬼子的步兵，昭五军靴踏着地面，四列并排队形，走了好一阵，钢盔帽被雨水打湿，亮闪闪，晃得人眼晕。
又过一会儿，治安军部队居然也跟着出来了……走着样子是比鬼子差点，但也算是难得的整齐……据说新换了个司令。
东门口的队伍过完了，县城里的人该干嘛干嘛，没人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。
…………
雨稍微小了一些，气温也比夜里高一点。
胡义背着步枪，站在公路中间，看向西边。
他觉得坑挖得已经够多了，但老秦仍然觉得不够……都是跳着挖的，一批挖得乱七八糟的坑，距离两三百米外才是下一批坑，看着不少，其实拢共没多少！
九连才几个人？鬼子会有多大的队伍？挖的哪有填的快？
只要鬼子没追上来，那就得一直挖，挖到东边铁路都行！
老赵也一直在忙，忙着收尾，给坑边埋雷，给坑里埋钉，罗富贵领着三排，用钢盔给坑里装积水，用烂泥给坑边糊上，试图消除掉挖掘痕迹。
东边马良带着一个班，正趴在某处缓坡，监视西边敌人的动静，一旦鬼子大队出现，就会立刻预警。
在‘梅17’路标北边百米处，埋伏了九连两个人。
老赵埋设的炸鬼子卡车的大地雷就在路中间，这位置正好在两批坑之间，做了很好的伪装，路面看不出挖掘痕迹……这地雷需要人工引爆，所以挑选了两个战士，隐蔽在路北百米外。
“班长，你说那个老赵干啥不让等下鬼子过的时候炸车？”
“笨！这会儿一炸，鬼子顺着线就能找到我俩了！”
“这线咋接的这东西？还不能碰？”
“这叫电池，你拿着那个线头离我远点！”
“我这不是给你瞧瞧的嘛！”
“老赵说了，我负责这头，你负责那根线，要引爆才许你那线往我这儿搭！你现在搭了，雷炸了，那咱还拿啥炸鬼子卡车？”
“诶，你说九连咋和咱来前打听的不一样呢？”
“闭嘴！你不睡，我先睡，记住，咱俩必须有人盯着公路！”
老赵也是没办法，一连来的补充兵，没接触过电器设备，连简单电路都没接触过，九连老兵都知道……但老兵都是战斗主力，胡义不愿意留老兵。
所以他拆下俘虏的轿车电瓶，只接了一根线，另一根线交给另一人拿，只有引爆前才允许接通，就是怕新兵毛手毛脚提前引爆。
…………
梅县公路是很早以前修筑的沙石土路，早就被压得坑坑洼洼，不下雨还好，就灰尘大了一点，一下雨，那就是一个坑连一个坑，特别是靠近县城的这几十里，都成了烂泥塘。
北方少雨，鬼子进占梅县后，也没想过征发民夫修路，路能走就行，修沿路的据点炮楼碉堡都来不及，哪有那闲工夫修路？
鬼子先头的九七式陆王边三轮，起先还扭着弯想避开水坑，可连续坑哪那么容易避？只能指望东边的路况稍微好点了。
三个鬼子也是倒霉，溅起的泥浆早就把三人淋了个劈头盖脸，这会儿也不想着避开水坑了，疯狂加速，轮子甩起的泥浆飞得老高。
疾驰中，路边的碉堡一个个被甩在身后，路标已经接近‘梅15’。
开过‘梅15’，前面还有最后一个碉堡，但东边的路也更好一些。
到最东边的碉堡，车子停下，三个鬼子扭头看身后的大队……步兵早就看不到影子了，卡车以及护卫的边三轮，还在五里外的泥坑里蹦蹦跳跳。
接下来就要进入非治安区，距离不能拉得太开，开路车就和尖兵一样，脱离大队太远，就容易遭到袭击。
还好梅县的八路都在西边山里，这样的雨天，不太可能来这一带活动。
等后面车队接近，开路车才重新发动。
东边的路况确实好了很多，水坑依然有，但没那么多烂泥浆，陆王边三轮驾驶员还故意开到水坑里，用没那么脏的积水，冲洗车子和他们自己。
雨已经小了很多，看来接下来的路，会轻松很多。
…………
“班长！鬼子！”
“嘘！别喊！冷静！”
公路北侧埋伏在草丛里的两个战士，看着鬼子的摩托，嚣张地在公路上画曲线，故意压水坑。
“班长，不是说西边做手脚了吗？”
“闭嘴，我猜，是鬼子这摩托车轻……等着，前面的坑，才是坑摩托的！”
陆王边三轮前方，是个占了整个路面的大水坑，但看水坑边缘，坑似乎并不深，水也不算混，驾驶员兴致很高，喊一声“抓好！”一拧油门就冲过去了，这下子就能洗干净轮子了！
可……摩托前轮传来的感觉，并不像浅坑，怎么快速往下滑了？
三个鬼子喊都没喊得出来，就一头扎进去了！连人带车，扎进了老秦替他们准备的深坑！只剩下斜翘着的边轮还有一点点露在水面上！
老赵给老秦出的主意，是对付鬼子的车，都得挖一边斜一边陡直的那种坑，陡直的壁在东边，斜坡在西，只要轮子下去了，就等着翻车吧！
卡车都能坑翻的玩意儿，坑个边三轮摩托算个什么？这第一个坑，就直接坑翻了鬼子车队的头车！
“班长，鬼子咋没爬上来？”
“……怕是爬不上来了，指导员让第一个坑挖深一点，听说三班挖了半宿……”
“那不就是……挖了个塘？”
路边看不到水坑里的情况，其实鬼子后座的乘员没掉进去，但他不会水，坑边又都是软稀泥，滑溜溜根本没法踩住也没法扒，只能昂着头瞎扑腾。
后面两辆边三轮上的鬼子还在纳闷，前面头车那么快的吗？怎么一下子就跑远了？
没等他们加速，第一辆卡车居然就停下来了！
车门打开，鬼子驾驶员下车，副驾也跟着下车，同时喊：“车胎坏了！”
见鬼了！两个车胎一起坏？
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，前面两辆边三轮，一辆折回来，一辆继续向前。
少佐赶到前方，司机和副驾都趴在车底，一会儿两人都爬出来，手里都拎着一根大概一米长的木方……木方上，黑乎乎的钉子，伸出木方十几公分！
“阴谋！”少佐一眼看出来不对劲！“懦夫！该死的土八路！”
没发生伏击，但明显是人为埋设的钉子！只能猜测是土八路游击队做的手脚！
前面的陆王边三轮惊慌地折回来，车上只有驾驶员：“前面！前面出事了！”
少佐脸色铁青地看着被拽出来的陆王摩托，驾驶员和机枪手已经死了，后座乘员奄奄一息，这肯定是土八路动的手脚！
有鬼子士兵试图探一下水坑到底多深，才走进水里两步，就滑倒向下滑，眼看着就要沉，被旁边人拽住了才幸免于难。
少佐惊讶，这么大的坑，土八路到底挖了多久？！
车队停下，车上的鬼子全都下来了，开始准备填坑。
这么大的坑，这么深的水，还得先把水淘了才能填，要不然填什么进去都是和稀泥。
埋伏在路北的两个战士看清楚了全程，也看到了鬼子车队后面的炮，这就是他们的目标！
马良也看清楚了，鬼子摩托扎进水坑，卡车队也停了，接着鬼子全下车了……车上的应该都是重武器班的，数来数去，居然近百鬼子！
卡车后面看不清，但单看这么多操作手，就能知道，鬼子带的大家伙不少！
…………
人多力量大，但围着一个大坑，人太多也没多大用。
鬼子分成几组，一组下坑去淘水，其他人去路边挖土。
下坑淘水也不容易，得拴着绳子下。
挖土的也不容易，下雨天的野地，到处都是烂糟糟，想找能填坑的，必须得沙石才行。
少佐脸色铁青，坑里的水被士兵们用钢盔舀出来不少，整个陷阱才初露端倪……一边直的一边斜的！土八路的心思有多毒辣啊！
挖土的士兵，半天才找到合适的沙石，一趟趟地跑着……还好他们有挖掘掩体炮位的工具，只是没有拖车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，坑在慢慢被填满，卡车那边也差不多换好备胎——也好在是车队，要不然两个坏胎，想凑齐都不容易！
少佐的脸色却一直没好起来，他看向东边，路还有很远，土八路一直没冒头，前面肯定还有坑！
这样下去，车队甚至都会被步兵超过！那今晚拿什么抵达战场？！
他回头看向西边，举起望远镜，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，自行车小队到了！
…………
马良趴在矮坡上观察了半天，发现鬼子兵背枪的不少，但……似乎和常见的鬼子有些不一样。
琢磨了半天，他想起来胡义说过，重武器操作，需要一大批人，除了射手，还有大量辅助士兵，果军那边，只会配发少量轻武器……鬼子的辅助人员全员配发轻武器？
那西边的鬼子，应该就没几个步兵吧？
望远镜里，鬼子有人在朝西边挥手……别不是他们的步兵上来了？
“准备射击！咱打一轮就准备撤！”马良一挥手，旁边八个战士冒头上来，开始据枪瞄准。
“记得接下来怎么安排的吧？”马良不放心地问。
“排长，放心，三人一组，跑出一里地，拉开三百米，一组往南三百米，一组往北三百米，只打过路鬼子步兵或者蹬自行车的，其他不管。”有战士回答。
“只打袭扰不冒险，鬼子下路咱就跑，鬼子回头咱也回，记着呢！”另一个战士回答。
“避开大路上埋雷埋钉子的地方。”又一个战士补充回答。
“好，记住，保命要紧，不看打中多少，不硬扛！记住汇合地点，要是没甩开鬼子，就一直跑。”马良看了看两边的战士，他也把步枪推到坡顶，“咱就打一个桥夹，打完你们就先就位去……集火人最多的地方……开火！”
噼噼啪啪一顿放枪，打得真痛快！
距离都快两里地了，根本看不清击中多少人，反正……鬼子大概全趴下了！
五发打完，六个人扭头就朝东边跑，马良再次举起望远镜……西边似乎是骑自行车的鬼子？！
“撤！快撤！”马良扯了两个战士就往东跑，“快，快跑，鬼子要追咱们了！”
下马威是打成了，但鬼子的自行车已经追过来了！
和大家预料的一样！
…………
少佐从卡车底下爬出来，顾不上身上的泥浆，手指向东边，朝着西边骑车赶来的小队大喊：“土八路在前面！追击！”
本来就累得气喘吁吁的骑车小队，看到少佐狼狈地在路边跳着脚发布新命令，也咬牙向东急追！
该死的土八路！看看你们的腿脚厉害，还是我皇军的银轮厉害！洗干净脖子等死吧！
四千五奉上，有了充分准备，九连会好打一点，但劣势一直有，依然会很艰苦，记得催更点一下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