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從安看了他一眼。
嚴征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人都齊了？”裴從安問。
“齊了。”
“走。”
他翻身上馬，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嚴征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愣了一下。
這人剛才抱了個姑娘，抱完跟沒事人一樣？
他上了馬，湊到裴從安旁邊，不死心。
“你怎麼突然抱人家？你們認識？她是誰家小姐？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？”
“你話這麼多，”裴從安目視前方，聲音不大，剛好讓嚴征听見，“是嫌今天抓的人不夠多，想讓我給你也安個罪名？”
嚴征閉嘴。
裴從安策馬往前走，背影筆直，和平時押送犯人一模一樣。
嚴征在後面看著他，腦子里打了兩個轉。
難道真是他想多了？
可不對啊，裴從安什麼時候抱過女人？上次有個姑娘在他面前崴了腳，他可是繞過去的。
嚴征搖搖頭。
實在猜不透這人什麼心思。
真想扒開他正經的外表，看看里頭到底藏了啥。
“算了，”他嘀咕了一聲，“也許真是我多想了，這人天生就是塊石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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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宮路上，李明陽低頭看著手里的小瓷瓶，瓶身很光滑，沒有任何紋飾，翻過來看了一眼瓶底，一個小小的“裴”字刻在底部，筆畫遒勁有力。
她唇角微揚，淡淡一笑。
回宮後，御醫來得很快，查看了傷口，說只是皮外傷，不礙事，養兩三天就好了。
孫嬤嬤把裴從安給的白瓷瓶子遞過去，讓御醫看看能不能用。
御醫打開瓶塞，倒了一點藥粉在指尖，湊近了聞了聞，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顏色。
“這是凝玉膏，太醫院都湊不齊這幾味藥，千金難求的好東西，用這個藥，不出兩日就能結痂，痊愈後也不會留疤痕。”
和裴從安說的一樣。
孫嬤嬤細心地幫李明陽涂上了凝玉膏。
涼絲絲的，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。
李明陽靠在軟榻上，安靜了一會兒，她開口︰“今天的事，誰都不許往外說。”
如果讓靖武帝知道她去了西域集市，還差點被人傷到，那麼今天跟著她出門的所有人，一個都免不了擔責。
眾人領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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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的燈火亮了一整夜。
裴從安從審訊房出來的時候，走廊上的蠟燭已經換過兩輪了。
他手里捏著一沓卷宗，邊走邊翻，步子不緊不慢，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，好像從下午忙到半夜，對他而言跟喝了杯水差不多。
身後的嚴征就沒這麼體面了。
他扶著牆走出來，眼楮都快睜不開了，嘴里嘟囔著︰“大人，我今天能不能直接睡大理寺地上？就地上，我不挑，你給我塊磚頭當枕頭都行……”
旁邊經過的同僚看了他一眼，沒忍住笑了。
大理寺佔地極廣，正堂、二堂、三堂依次排開，兩側分別是六曹的辦公房舍，往後是卷宗庫，存著近二十年的案底文書，佔了整整三進院落。
東跨院是審訊房和臨時關押嫌犯的地方，西跨院給當值的官員留了休息的廂房。
再往後還有練武場和馬廄。
光是在編的官員就有四十多人，加上書吏、差役、獄卒，林林總總兩百來號人。
白天人來人往，熱鬧得像集市。
到了這個時辰，該走的走了，該睡的睡了，只剩下值夜的那幾個還醒著，整個大理寺安靜得像座空廟。
嚴征說想睡地上，純粹是累糊涂了。
裴從安把卷宗交給書吏歸檔，頭也沒抬︰“西跨院有空房，自己去。”
嚴征一臉感動︰“大人你心里有我。”
裴從安沒理他，轉身往外走。
大理寺門口，看門的趙伯還在。
老頭縮在門房里打盹，听見腳步聲才猛地驚醒，揉著眼楮站起來。
“大人，您可算出來了。”
趙伯從袖子里摸出一個信封遞過去，“一個小孩送來的，說是務必交到您手上，我問誰讓送的，那孩子跑得比兔子還快，一溜煙就沒影了。”
裴從安接過信封，對著燈籠的光看了看。
信封很普通，街上隨處能買到的那種。
封口用火漆封著，蓋了一個簡單的印章，沒有紋樣，就是一個圓點，干淨得像是什麼都沒寫。
他把信封收進袖中，點了點頭︰“辛苦了。”
趙伯擺擺手，重新縮回門房里。
馬車停在大理寺門口，車夫老劉已經在車上打了好幾個盹了。
裴從安上了車，簾子落下來，馬車緩緩駛入夜色中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，發出單調的轆轆聲。
裴從安從袖中取出信封，拆開。
信不長，紙是好紙，字寫得工整但明顯刻意藏了筆跡。
“陸家舊事將起波瀾，青州故人已抵京中，受人指使，不日將借機接近陸家長公子。
其人之死期，已定在大婚後某日。
駙馬一死，對外宣稱為舊情殉情，一箭雙雕，公主痛失駙馬，後續另有毒手。
公主若有不測，大皇子必遷怒陸家及禮部，屆時朝野震蕩，天下皆知大皇子性情暴虐不可為君。
皇帝痛失愛女愛子，不得不另立太子。
事成之利，歸于何人，明者自見。”
裴從安讀完最後一個字，沒有動。
馬車晃了一下，車外的燈火透過簾子縫隙，在信紙上投下一道明滅不定的光。
他把信紙重新折好，塞回信封里，收進袖中。
身體往後靠了靠，閉上了眼楮。
他的腦子轉得很快。
信上說的如果是真的，謀殺駙馬，偽造成殉情，再毒殺公主，引大皇子報復。
這一串計劃若能成真，朝堂確實會亂。
大皇子李明德與李明陽，是一胞雙胎。
李明德素來愛重妹妹，朝野皆知，若明陽長公主真的出了事，只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
皇帝要保大皇子，就必須壓制他，要壓制他，最好的辦法就是另立太子。
誰得利？
二皇子。
可這封信是誰送來的？
裴從安睜開眼，目光落在馬車頂棚的木紋上。
送信人不想暴露身份。
用了個小孩，普通信封，藏了筆跡。
能做到這些，說明對方有一定勢力，但又不願意被追蹤到源頭。
知道這個計劃的人，要麼是布局之人，要麼是布局之人身邊的人。
布局之人不會自己告密。
所以送信的是第三方……
裴從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馬車停下。
“大人，到了。”老劉在外面喊了一聲。
裴從安掀簾下車，月色落在裴府門前的青石台階上，照得一片清冷。
他剛跨進大門，身後就有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落下來，跟在他三步之後。
裴從安沒回頭，聲音不大︰“去查禮部尚書陸家，上下三代，近期往來，全部摸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