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尚書轉過頭，剛想問一句殿下這封家書是何時收到的，結果話還沒出口，便見明陽已經往前走了。
嚴尚書望著明陽的背影，又望了望天，在廊下站了片刻，才抬步往閣內走去。
明陽進了文水閣，在太後身邊落了座。
席面還沒正式開始。
明陽和太後聊了幾句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水閣入口。
裴從安到了。
不止他一個，他身側有裴從歡，還有另外一個人，林道英。
林道英今日穿了一身白衣，窄袖束腰，長發高高束起，通身上下沒有一件多余的首飾，不似貴閣女兒的嬌美，而是一種英姿颯爽之美。
與裴從安並肩而行，一黑一白。
跨進水閣的那一刻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們那邊去了。
身旁傳來一聲嗤笑。
明陽不用看，也知道是誰。
李樂瑤手上捏著團扇，目光在那二人身上來回打轉，嘴角掛著一抹明晃晃的不屑。
“又是她。”
嘖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的還以為林姑娘是裴家什麼人呢，回回走一塊，顯擺什麼呢？”
明陽沒接話。
李樂瑤瞥了她一眼，見她不搭腔，越來越來勁。側過身子，拿團扇敲了敲明陽前面的桌面。
“哎？你怎麼沒反應？滿京城多少眼楮盯著？她林道英天天跟他同進同出，你不覺得礙眼？”
“我為什麼覺得礙眼？”
明陽淡淡開口。
李樂瑤直接翻了個白眼︰“你就裝吧，誰不知道你那個陸衍就是個擺設，你對他上過心嗎？”
“四皇妹，”明陽笑得明媚，“你對我的事這麼上心，倒是讓皇姐受寵若驚了。”
李樂瑤像被扎了一下，冷哼一聲，團扇往桌子上一拍。
“誰對你上心了？我那是看林道英不順眼，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。”
明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沒說什麼。
她一直覺得，李樂瑤就像太後宮中那只踏雪，一驚一乍的。
說的話句句帶刺。不過，把所有不滿寫在臉上的人，總比那些背後捅刀子的人放心。
當然，李樂瑤也有刀。
就是不太鋒利。
宴至中途，水閣外風聲越來越響。天色暗得厲害，整個水閣的窗欞被吹得嘎吱作響。
歌舞一曲終了，樂師抱琴退到一旁，舞姬也魚貫而下。
皇帝起身，緩步走到窗邊。
望了望外面那烏沉沉的天色，回頭對眾人道︰“這天色悶得厲害，瞧這烏雲堆得那麼厚，怕是要下連日大雨了。江南水鄉那邊最怕連綿暴雨，不知眼下那邊如何了。”
太後接了一句。
“陛下憂心農事，是萬民之福。”
席間言笑依舊，宮人們端著新一道菜魚貫而入，是一道清蒸銀魚。
分送到各席。
嚴尚書放下了筷子，順勢而起，朝著皇帝行了一禮，面上帶著笑。
“陛下說的正是，這道銀魚便是江南堤下新捕來的，快馬加鞭送到行宮，也總算趕上了今日宴席。”
“臣方才瞧著這天色，心里也在直打鼓。”
“如今堤壩眼看著就要合龍，最忌合龍前突降大水。”
“這單靠皇子一人兼顧調度和防汛，難免分身乏術啊。”
見皇帝沒說話。
嚴尚書語氣頓了頓，話鋒一轉︰“臣斗膽請陛下擇一重臣即刻南下，現場幫著督查工序，預判水勢，穩下東南的堤壩。”
“正好今日西域諸位使臣也在席上，也叫他們遠道而來的客人們看看，我朝體恤水患，修堤是民生，防汛亦是未雨綢繆。”
說完，他躬了躬身，便重新落座，直起筷子繼續吃菜。
好像方才只不過說了幾句家常話。
席間，有人不同意。
禮部侍郎陸大人起身出列︰“陛下，臣以為不可。”
水閣內瞬間安靜了。
明陽淡淡瞥過去一眼。
方才嚴大人一人之說，听起來仿若和皇帝閑聊。但是現在又另有一大臣反對，那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陸大人不緊不慢地開口︰“其一，江南治水已經有大皇子全權統管，大皇子身份貴重，駐留工地已經數月，已是民心所向，大小事務皆能當場決斷。”
“此時若再派欽差南下，權責重疊，反而令下面的人不知道听誰的。”
“兩頭請示，兩頭耽擱，合龍的工期怕是要反而受其累。”
皇帝沒有讓他閉嘴，那就是想听他繼續說下去。
“其二，今日行宮設宴，諸位使臣皆在席上，陛下此時驟然調重臣離京，難免會讓人揣測江南水患已然失控，天朝體面不可不慮啊。”
“其三，江南距此路途遙遠，欽差往返，費錢費糧費人力不說，等趕到工期，說不定堤壩已經合龍。
臣以為，不若待大皇子遞來奏折，事後再驗工即可。”
幾位文官持相同意見。
有人則皺眉不語。
閣內一下子就分成了兩派，眾臣竊竊私語。
皇帝沒有表態。他的目光在嚴尚書與陸侍郎之間轉了轉，明面上看不出皇帝有什麼想法。
這個時候，皇貴妃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打圓場。
“好了好了，今兒不過是個獵後同歡的小宴罷了。陛下不過是隨口感嘆一句天氣，倒引得你們爭論起來。”
“這叫使臣瞧著像什麼話？知道的說是君臣憂心國事，不知道的還以為朝中遇到了什麼事，宴席上都坐不住了。”
“有什麼政事，明日回了宮再議也不遲。”
皇貴妃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，笑容溫婉得體。
宴席不談國事。
直接堵住了那些方才還想開口的大臣。就連嚴尚書都沉默了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沒再接話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他倒是沒有順著皇貴妃的話，揭過這個話題。
嚴尚書和陸侍郎說的話，兩邊的理他都听進去了。皇貴妃這番話听著是體面話，但卻也把話頭堵死了。
他是天子，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議事，還要別人定規矩不成。
皇帝開口了︰“今日不是上朝，大家確實不必拘著。這天象反常，朕心里也確實掛念著江南那邊。諸位愛卿還有什麼別的看法，但說無妨。”
這話一出，方才被皇貴妃壓下去的氣氛，又松動了些。
這皇帝都開口了，就算不想說也得說兩句了。但這個話題，不只是江南治水的問題，還牽涉到了大皇子。
是對是錯，眾人就怕誤判了帝心。
一時之間，也沒有人願意出那個頭。
明陽坐在太後身側，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酒盞邊緣。掃了一眼方才附和陸侍郎的那幾個人。
諫議大夫唐大人、侍御史馬大人、中書舍人彭大人。
她垂下眼眸，端起酒盞，淺淺抿了一口。
短暫沉默之後，席間有一道身影站了起來。
裴從安緩步離席，朝御座行了一禮，開口時聲音不大，卻壓住了滿閣嘈雜，閣內瞬時安靜了下來。
“臣有一言，請陛下聖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