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陽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。
他們怎麼來了？
她看了一眼殿內還在往外端食盒的宮人們，又看了一眼殿外，來不及了，她趕緊放下筷子，接過采薇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，站了起來。
“快請進來。”
裴老夫人一進門，差點和端著食盒的宮女撞個滿懷。她側身讓了讓，又讓了讓，一連讓了三撥。
宮人們魚貫而出，這場面說壯觀就有多壯觀。
一身青碧色羅料大袖禮衣，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裴老夫人，見這陣仗，也是愣了一愣。
裴從安跟在她身後，手里提著藥箱。
墨竹暗紫紋圓領錦袍，襯得他膚白如玉，眉眼愈發英氣逼人。通身上下無多余配飾，往那兒一站，既從容又惹眼。
明陽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
就這一瞬，她腦子里閃過昨晚夢里他低下頭的樣子。
耳根子唰的一下燒了起來。
那熱度從耳後一路蔓延到脖子根，她幾乎下意識地，將視線從他臉上硬生生拽開，轉向裴老夫人。
面上還算穩得住，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此刻心跳已經越來越快。
淡定淡定，不過是個夢而已。
“老身給，”
裴老夫人剛彎下膝蓋，話還沒說完，明陽已經三步並兩步上前，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老夫人快別，您這麼大年紀還來給本宮請安，折煞本宮了。”
裴老夫人對她也算是有恩。
裴從安將藥箱擱在案幾上，朝明陽行了一禮︰“祖母不放心殿下的脈象，恰好陛下也有旨意，命臣帶祖母來替殿下復診。”
明陽扶著裴老夫人坐下。目光始終落在老太太身上，一眼都沒看裴從安。
冷靜，他只是來復診的。
你是公主，什麼夢不夢的，天都亮了。
她心里把這幾句話飛快地過了一遍，這才抬眼對著裴老夫人笑了笑︰“老夫人來的正好，這蝦餃剛端上來，蓮子糕和杏仁酥也是今日新做的，您嘗嘗。”
“那老身就不客氣了。”
裴老夫人看著明陽，目光里帶著長輩打量小輩的那種溫柔。
這孩子生的真好，眉眼精致不必說了，難得的是那份氣度，明明身份尊貴，但是笑起來卻一點架子沒有。
生得這般一副好相貌。
裴老夫人真是越看越喜歡，眼角褶子都堆起來了。她的目光在殿內還沒撤完的食盒上，掃了一圈。
明陽笑︰“這是孫嬤嬤疼本宮，恨不得把御膳房搬來。”
明陽與老太太聊著，全程不看裴從安。
她也不想，但是至少目前做不到。
裴從安站在一旁沒有說話，他把藥箱的銅扣打開，從里面取出脈枕和一方素白的帕子，動作不緊不慢。
只是在帕子鋪上脈枕的那一瞬，他的目光從明陽的耳根上掠過。
耳根還是紅的。
擺完，他直起身。
明陽深吸一口氣，用一種順便提一句的語氣開口︰“裴大人一早過來也辛苦了，這蝦餃還熱著，要不要……”
他正好這時候轉過身來，兩個人視線，撞了個正著。
明陽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夢里他低下頭的樣子，毫無預警地浮上來，仿佛就在眼前。
她耳根子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又紅了一層，後面半句話直接卡在喉嚨里，說不下去了。
裴從安看著她。
很快便收回了目光，朝她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多謝殿下，臣在外候著便好。”
明陽還沒來得及開口，他已轉過身去，朝殿外走去了。隔著一層窗絹，只能依稀看見筆直的，一動不動的側影。
明陽松了口氣，還好出去了。他要是再多站一會，她這張臉怕是要燒起來了。
昭陽殿外，廊下。
裴從安背手立在欄桿前。
整座永安城在腳下鋪開，坊市的屋頂密密匝匝，朱雀大街上的人小得像螞蟻，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草木初春的氣息。
他沒看那些景。
他想起方才她那句沒說完的話，還有紅得像朱砂印泥的耳根。
她大概覺得自己藏得很好。
裴從安垂下眼眸，嘴角浮起一點點笑意。
裴老夫人用了些許點心之後，手指搭在明陽手腕上，幫明陽把脈。
殿里很安靜，能听見外面鴿子偶爾的咕咕低語。
明陽看著老夫人骨節突出的手指，腦子里，卻不由自主想起了另外一雙手。
更年輕。
手膚冷白，指節分明。
握玉不掩溫潤，執卷更顯清貴。
那雙手在夢里替她撫開額前的碎發，指尖從她眉心輕輕劃過去。
？！！！
不成體統。
不成體統。
不成體統。
……
她在心里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，就像和尚念經。經念完了，心才定了些。
“殿下脈象平穩，余毒已清，元氣也恢復了大半。”裴老夫人松開手。
平穩嗎？
明陽有點懷疑，但是也不好意思問。
“有勞老夫人。”
“太後駕到——！”
這時，通報聲從殿外一路遞了進來。
太後穿著醬紫色的褙子，手里捻著佛珠，從外面走了進來。裴從安向太後請安，太後讓他一起進來。
“皇祖母。”
明陽起身迎了上去。
太後點了點頭，在榻上坐下。裴老夫人想行禮，太後笑著開口︰“你就免了吧。”
二人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，就不必這些虛禮。
“你我有些日子沒說話了。”
太後看了眼明陽，又看了看裴從安。
“我們兩個老太婆說說話，你們年輕人干坐著也無趣。從安，不如你陪公主下盤棋吧。”
裴從安垂眸︰“臣棋藝不精。”
“不精就不精，輸贏不重要。”太後站起來，拉著裴老夫人的手，便往偏殿走。
“我們去那邊坐坐，讓他們自己待著，哀家有些話想與你說說。”
明陽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，內心其實已經在尖叫了。
皇祖母，你是我的親祖母！
您別走，別把我跟他單獨撂在這！
但是她嘴上什麼都不能說，只能微笑，端莊的，從容的，笑著。
兩位老太太進了偏殿，偏殿的門半掩，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。采薇端上棋盤，明陽深吸一口氣，將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全部團吧團吧塞進角落。
不就是下棋嗎。
她是公主，什麼大場面沒見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