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郡主覺得自己今天可以回去吹一年。
明陽本人已經徹底呆了，活了 這麼多年，從沒有被人這樣抱在懷里過。
偏偏這個人做一切的時候神色坦蕩，動作自然，像在執行什麼極其重要的任務，仿佛抱著公主上樓梯，是天下最理所當然的事情。
她反而不好再說什麼。
方才淋了雨，本來渾身發冷，可這會被裴從安抱在懷里，竟然覺得從里到外都在發熱，熱得她耳根子都紅透了。
他身上那股松木香氣，混著雨水的清冽，一陣一陣的往她鼻子里鑽。
到了二樓，裴從安環顧了一圈。
屋里面家具不多，一張矮榻、一把舊椅子，還有一個粗陶的炭盆。榻上堆著方才擦拭用的濕布，椅子上擱著茶盞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人，明陽正仰頭看著他，一雙眼楮濕漉漉的，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。
沒有地方可以放她下來。
他略微頓了一下，單手將明陽往自己肩上一靠，另一只手利落的拿起濕布，單手鋪在了地上。
然後，他將明陽輕輕地放在了濕布上。
李崇月在一旁看傻了。
這……
明陽赤腳踩在濕布上，腳底又涼又濕。她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。
其實不必如此的。
這人分明做了極其不合規矩的事，從頭到尾沒有一處符合禮數。可偏偏，體貼周全到了極致，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，甚至……
甚至讓人覺得，就該是這樣才對。
裴從安朝明陽行了一禮，神色已然恢復了一貫冷淡疏淡，仿佛剛才那個將她抱上樓的人不是他。
“殿下莫怪，剛剛微臣失禮。”
說罷，他抬眸望了明陽一眼，便轉過身，與匆匆趕上來的采薇她們擦身而過，大步下了樓梯。
樓下一眾侍衛和內侍宮女，齊刷刷地貼著牆根站著。
大氣都不敢出一口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，可余光全都忍不住地往樓梯口瞟。
裴大人下來了，
裴大人面不改色，
裴大人直接穿過院子，
裴大人帶著手下走了出去。
暴雨如注，他就這樣站在了院子外面。
任由雨水澆在他的頭上、肩上，順著衣角往下淌，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大家面面相覷，誰也不敢吱聲。
氣氛……有些詭異。
樓上采薇和杏兒手忙腳亂地替明陽擦干頭發，換上烘干的衣裙。
明陽任由她們伺候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窗外。小郡主李崇月在旁邊抿著嘴，眼楮眨巴眨巴，晶晶發亮。
換好衣裳，明陽拿著帕子幫李崇月擦干發梢上的水珠。
“阿姐，”
李崇月賊兮兮，壓低了聲音，眼楮里閃著讓明陽警覺的光。
“你說裴大人會不會愛上你啊？”
明陽手里帕子差點掉下來。
“說什麼呢？”
她瞪了李崇月一眼。
李崇月半點不怕，反而往前湊了湊，一臉憧憬︰“話本子上都是怎麼寫的呀？他愛上你，你愛上他，二人私定終身，最後抵抗世俗在一起，和和美美。
你看這雨，這村子，這茅屋，這不就是話本子里的橋段嗎？”
明陽︰“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覺得自己頭又開始疼了，“你看的都是些什麼話本子？”
“那可都是正經的話本子，好多人看呢。”李崇月理直氣壯，眼楮一轉，又湊上來。
“阿姐，你要不要看幾本？我那里可有好多的，什麼花間奇緣、月下美人、雨夜私定終身什麼的。”
“你母妃知道嗎？”
李崇月立刻閉嘴。
明陽看她那副做賊心虛的模樣，又好氣又好笑。
這時孫嬤嬤上來說，裴大人求見，明陽下樓，讓人帶他進來。
裴從安進來的時候，身上那件墨藍色的錦袍濕透了，雨水順著袍角往下滴，在門口的石板上洇了一小攤水漬。
他站定，朝明陽作揖行禮。
李崇月站在一旁，一雙眼楮直勾勾地盯著門口。
明陽不輕不重地咳了聲，李崇月一個激靈，猛地收回目光。
把兩只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，板起小臉，站得端端正正。一臉“本郡主什麼也沒看”的正經模樣。
可惜功力不夠，沒過一會兒，那雙眼珠子又悄悄往門口溜過去了。
明陽沒再看她，目光落在裴從安身上。他正抬起頭，視線和她踫上了，目光沉沉的。
原本到了嘴邊那句“你怎麼在這兒”，她忽然就問不出口了。
明陽揮手讓伺候的人退下。只有李崇月還在一旁磨磨蹭蹭，不肯離開。孫嬤嬤走過來，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李崇月眼楮一亮︰“真的？小兔子？”
孫嬤嬤點頭。
李崇月立馬站起來，跑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裴從安一眼，看了明陽一眼。
嘴角壓了又壓，最終還是沒壓住那抹八卦的笑，一溜煙跑了。
屋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裴從安向前走了兩步，離明陽近了些，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雨水的味道。
“萍兒尚有家人在宮外安置。”
他遞出一物，是一錠銀子。官銀，成色極好。
“萍兒死後第三日，有人給其母送去這錠銀子。”
明陽接過銀子，翻過來細細看了看底部的標記，隨手將銀子擱在桌案上，抬眸望向裴從安。
“有人一直在暗中尾隨本宮，裴大人在此與本宮巧遇，恐怕會驚動暗中之人。”
裴從安聞言，眼中柔和了幾分，低聲緩緩開口。
“殿下不必擔心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明陽不解。
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，像是有人踩在了瓦片上，緊接著，有人從窗外探進來一個腦袋。
一張被雨淋得濕漉漉的臉。
正是當時在千佛寺，跟蹤她的那個姑娘。
“因為他是裴從安，我是他的人。”
那姑娘一身黑衣盡濕，頭發貼在臉上，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滴。她一邊說話，一邊擠著袖子上的水，沖明陽咧嘴一笑︰“賺點錢是真不容易。”
明陽看了看他，又看向裴從安。
“你的人？”
那姑娘手撐著窗台一躍，輕巧落地，拍了拍手上泥水，大大方方地沖明陽行了個江湖抱拳禮。
“草民宋隨月，拜見長公主殿下。我是他拜把子兄弟的妹妹，親妹妹，所以算他的人，走江湖的。
公主殿下尊貴，自然不認識我這種小人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