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弥陀佛，殿下，此处乃是佛门净地，这位施主已奉陛下旨意落发，俗世尘缘理当斩断，殿下还是请回吧。”
李灵舒的身子僵了下，明阳扶着她的胳膊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陛下让他出家，可曾说过不许他与家人道别？”
住持白眉微微一动，双手合十，语气却多了一丝迟疑。“这，陛下并未明示，但既入空门……”
“那就是没有了。”
明阳截断了他的话，“既没有，大师何必替陛下加一道旨意？佛门讲慈悲，陛下让他出家是为他消业。大师连最后一面道别的慈悲都不肯给他，他的业怎么消？他心中执念未断，日后又如何修行？”
住持张了张嘴，满腹佛法都堵在了喉咙口。他看着明阳的眼睛，终究没有再说什么，双手合十往后退了一步，躬身行了一礼，然后缓缓推开了身后的寺门。
吱呀一声，惊起了檐上几只灰雀。
禅房里光线昏暗，香火气混着陈旧的木头味，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。
那男子正跪在蒲团上，背对着门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僧衣，宽大有些不合身，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。
才几日不见，他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，后颈的骨节凸出来，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了。
李灵舒站在门口，眼泪直往下掉。
那男子听见脚步声，缓缓转过身来。他看见李灵舒的那一刻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跪在那里，嘴唇颤抖着，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他低下头，将脸埋在双手里，肩膀开始剧烈的抖动。
“你？”
李灵舒扑了过去，跪在他的面前，抓住他的袖子，声音碎得拼不起来。
“你说话啊，你看看我，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？”
他没抬头，肩膀抖得更厉害。
李灵舒哭的撕心裂肺，整个禅房都是她的哭声。
明阳站在门口，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。那人哭得很用力，袖子不断地往脸上抹。她看了片刻，眉头微微动了下。
他抹袖子的动作太规律了，而且每次抹完，哭声就更惨烈几分，像是攒足了劲才能把下一波嚎哭推上去。
明阳没作声，扶着李灵舒的肩膀，将她从地上搀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明阳低声说道，“让他好好修行。”
李灵舒哭得浑身发软，被明阳半拖半抱地扶出了禅房。她的哭声还在廊下回荡，禅房的门被住持轻轻合上。
那男子跪在蒲团上，竖着耳朵听了片刻，确认脚步声走远了，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痕迹。
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下来，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，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明阳站在门口，面无表情，身后站着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。
“把他拎起来。”
禁军应声而上，一左一右将那男子从蒲团上架了起来。
他双腿悬空，脚不着地，脸上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如释重负，表情一时间拧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模样。
“搜。”
禁军在他袖子上翻了几下，掏出几块碎布，布上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。
又在他怀里摸了摸，摸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一看，红褐色的粉末，赫然是晒干磨碎的辣椒粉。
明阳低头看了看那包辣椒粉，又抬眼看了看那个脸色煞白的男子。
“本宫听说你和逸宁公主真心相爱，至死不渝。”
她的语气很淡。
“既然你肯为她出家，自然也肯为她去死。”
那男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下。
“来人。”
明阳转过身，语气轻快，“既然燕山公子情深义重，那就成全他。剃度不用剃了，直接殉情吧。本宫会禀报父皇，给他立一块碑，写上义士燕山为爱殉情，也好让后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情。”
那男子惊呆了。
两个禁军拖着他就要往外走，他终于绷不住了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扒住蒲团，声音变了调。
“殿下饶命，我说我什么都说，我压根就不爱她，我就是混口饭吃，她说只要我哄她开心就给我银子，我想着这活轻松。
谁知道后来她当真了，非要跟我私奔，我骑虎难下，不敢不答应她，我从来就没有爱过她，半分都没有。”
禅房安静了
门外，李灵舒靠在廊柱上，手指死死捂住嘴巴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她没有冲进去，也没有出声，只是慢慢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明阳走出来的时候，在她身边站了片刻，什么都没说，伸手将她拉起来。
李灵舒被扶走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禅房里，燕山跪在地上，竖着耳朵听了片刻，确定这次真的走了，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没看门口那两个还没撤走的禁军，转头便对住持说：“大师，剃刀呢？赶紧的把头剃了。”
住持捻着佛珠，叹了口气。；“施主，你方才所言……”
“方才那是权宜之计，权宜之计吗？”
燕山理了理僧衣，理直气壮，“我要是真被拖出去砍了，谁来做你们庙里的和尚？再说了，混口饭吃，在哪里不是混？在这好歹还能落个清静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。
“对了，大使，你们庙里伙食怎么样？顿顿有豆腐吧？我这人不挑，就是饿得快。”
住持看着他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。
李灵舒死心了。
从若兰寺回来的一路上，她都没有再哭。一滴泪都流不出来。
直到回了景和偏殿，殿门关上，明阳扶在她在床边坐下，她才忽然抓住明阳的袖子，将脸埋进明阳的肩窝里放声大哭。
“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，他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，我为了他差点连命都不要，他却只是混口饭吃。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眼泪将明阳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。
“皇姐，你说我是不是天下最蠢的那个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