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，花厅内灯火柔和，明阳坐在窗前。
陆衍进来的时候，脸上巴掌印还没全消。他在门口定了定神，才走上前，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，今日臣失态失礼，当众行事鲁莽，惊扰了宴席，惹人闲话，臣特来向殿下赔罪。”
见明阳没有说话，陆衍继续道。
“臣方才只是见人落水，一时情急救人，并无半分逾矩私心。往后臣必定恪守本分，谨守礼仪，绝不让今日这般情形再次发生。”
李娇原本百无聊赖地拿着团扇赶蚊子，听到陆衍这番话，手里团扇啪的一下，拍在了案上。
“并无半分逾矩私心？”
她冷笑，“陆公子，当着众人的面喊人家闺名，这叫没有私心？”
陆衍深深低下头。
“殿下教训的是，臣当时是一时情急失言，绝非有意。”
“情急失言？”
李娇觉得好笑。
“本宫活了大半辈子，最不信的就是情急失言这四个字。情急时候说出来的话，往往才是真话。
你这声晚晚，怕是在心里喊了千百遍吧。”
“殿下明鉴，臣绝无此意。”
“明鉴什么明鉴？本宫又不是大理寺审案子的。”
李娇还要继续怼他，明阳抬手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“姑姑。”
李娇涌到嘴边的话，咽了回去。
行，那本宫就不骂了。看看，这好侄女唱的是哪出戏？
明阳收回手，转过脸来，对着陆衍微微一笑，语气宽容又温和：“陆公子，无妨，本宫并不介意。”
陆言猛地一怔，抬起头来，不敢置信地看着明阳。
他预想过千般问责，万般冷待，唯独没有想过，她会如此大度。
“救人一命，本是良善，换做任何人，本宫相信你也会出手相救，恻隐之心并非逾矩。”
明阳微微顿了顿。
“陆公子这般重情重义，倒也是难得可贵。若有朝一日，你真正看清了自己心意，不必顾虑旁人怎么说，缘分这东西，最经不起犹豫。错过了，便是一辈子。”
陆衍闻言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。
明阳这番话滴水不漏，表面上是在夸他重情重义，劝他不必自责，可那话里藏着的深意，却让他后背发凉。
什么叫看清自己的心意？
他张了张嘴，想辩解什么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明阳一番话，句句大度宽容。
反观自己满心私情，当众失礼，甚至方才还在心里怨怪她袖手旁观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荒唐无比。
“殿下……”
陆言喉咙发涩，终究只是深深行了一礼，“臣羞愧。”
明阳微微一笑。
“退下吧。”
陆衍看了明阳一眼，转身退了出去，脚步比来时还更沉重了几分。
陆衍从花厅退出来的时候，廊下的风一吹，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明阳的这份宽容，反而让他更难受了。
他忍下心中酸涩，在廊下定了定神，正要迈步，眼风一扫，脚步便僵住了。
是孙嬷嬷采薇她们。
孙嬷嬷见了陆衍连礼都没行，微微抬了抬下巴，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，将陆衍从头看到了脚。
“陆公子。”孙嬷嬷的声音，客气里带着疏离。
“嬷嬷。”陆衍拱了拱手。
孙嬷嬷似笑非笑：“陆公子今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，老奴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，还是头回见，准驸马当着满堂宾客的面，跳水救别的姑娘，这一出，怕是要在永安茶馆里说上大半个月了。”
陆衍脸上一阵发烫，低声道：“嬷嬷教训的是，是在下失态了。”
“老奴哪敢教训陆公子？”
孙嬷嬷不轻不重的又补了几句，“殿下宽厚，不计较这些，陆公子往后行事，还是要多替殿下想想，不要再给她添堵才是。”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
陆衍匆匆告辞，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等陆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，李娇慢悠悠地拍了拍手。
“精彩。”
她眼底满是促狭，“本宫方才差点以为你要立地成佛了。”
明阳眉眼含笑：“姑姑说什么？明阳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？”
李娇端起春茶，跟她碰了下，“我只问你，方才他道歉的时候，你是不是在心里数，哪一句话是真，哪一句话是假？”
明阳没有回答。
但是李娇已经懂了，她叹了口气。
“明阳，你说姑姑在封地过的都是什么日子？满府的下人一个比一个听话，本宫咳一声，他们能跪一地。驸马那就更不用提了，无趣，太无趣了。”
她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。
“你是不知道，姑姑在封地这些年，连个吵架的人都找不着，憋的都快长毛了。
陆家那两口子，养出这种三心二意的混帐儿子，还敢在你面前装模作样的赔罪，怎么样？让姑姑去会会他们？
保管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“姑姑手痒了？”
“何止手痒，浑身都痒。”李娇站起来理了理袖口，“你就说行，还是不行？”
明阳笑道：“姑姑悠着些，打坏了可不好看。”
“放心，本宫心里有分寸，保证不打坏，就是让他们腿软几天。”
李娇眼睛一亮，拿着团扇在明阳肩上轻轻拍了下，转身便往外走，步伐轻快极了。
陆衍出了月洞门，遇上了弟弟陆奎。
“哥，你方才去给殿下赔罪了？她怎么说？有没有为难你？”
陆衍摇了摇头，声音里满是疲惫：“殿下宽容，并未为难我。”
陆奎听了，随即松了口气：“本来就没必要小题大做，不过是救人而已。还算是识大体。”
陆衍没有应声，只是沉默地往前走。
“怎么了？怎么看你闷闷不乐？”
“殿下恐怕误会我了。”
“你是担心殿下不要你？这个你不用担心。你自己想想，放眼满朝勋贵，谁能比你更配得上当这个驸马？礼部尚书嫡子，家世样貌，才学品行，那都是样样拔尖的。
她若不嫁你，往后能选的只会一个比一个差，全是不如你的平庸之辈。哥，你大可放心。”
“陆奎！”陆衍皱了皱眉，“不可这样说殿下。”
“我又没说错。”
陆奎满不在乎，“驸马是什么苦差事？说白了就是入赘皇室，一辈子矮公主一头，终身要俯低作小的。
再说了，哪个世家公子，身边没个半点私情。”
陆衍听得心头烦躁。
“今日之事，说到底是我有错在先，太过失态，没顾及殿下颜面，你断不可妄议殿下。”
“好好好，我不说。不过，那厢房的苏小姐怎么办？”
陆奎笑得贱兮兮。
“苏姑娘虽然出身不好，但确实温柔可人，惹人怜爱，你若是真舍不得，不如婚后将她收作外室，放在外面，别让殿下知道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