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春晖堂早膳。
裴从欢有些心不在焉，裴夫人夹了块水晶糕放她碟子里，她也没动。
“怎么了？一大早的魂不守舍。”裴夫人看了她一眼。
裴从欢犹豫了一下才开口：“娘，我昨日在陆家晚宴上瞧见一件事，心里头一直有点堵。”
她昨晚上在湖边，见众人三五成群地聊天玩耍，明阳长公主独自坐在花厅内，一直空落落的一个人。
满园的灯火，落在她身上，却反而让她显得越发孤寂。
“没有一个人敢坐到她旁边去，连进花厅也不敢。后来还是有几个夫人进去请安，才有人跟她说话。”
裴从欢想了想，继续说道，“娘，你说做公主是不是也没那么好？我从前只觉得殿下好看，尊贵，无上的荣光，可昨日看她一个人坐在那，忽然觉得她怪可怜的。”
裴夫人沉默了片刻，放下筷子。
“发生那样的事，能沉得住气，满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。陆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，她没追究，这份大度放在哪家姑娘身上都是难得，更别说是金枝玉叶的公主。”
裴夫人语气顿了顿，多了几分惋惜。
“陆家那位不是良配，那么好的姑娘，偏偏配了那么个东西。”
裴从欢点头。
“就是啊，他昨儿跳湖去救那苏姑娘，喊得满园子都听见了，我都替殿下难堪。”
母女俩正说着话，裴老夫人走了进来。
“你们在说陆家的事？”
裴从欢连忙起身，与南宫婉一同扶着裴老夫人在首座坐下，裴夫人亲手替老夫人盛了碗粥。
“我与太后相交几十年，长公主小时候，经常去行宫玩，那时候她母后还在，那孩子不怕生，满院子追着蝴蝶跑，摔倒了自己爬起来，裙子脏了也不哭，咯咯笑着往前冲。”
裴老夫人回忆道。
“有一回在行宫，她爬到假山上摘花，太后吓得脸都白了，她倒好，举着花对太后说，皇祖母你看，这朵比宫里头的还好看。
那时候她才五六岁，皮的像个男孩子，嗓门大的整个行宫都能听见。”
裴从欢听得入神，追问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”
裴老夫人叹了口气。
“后来她母后走了，她就不怎么跑了。宫里的人都说她端庄持重，小小年纪便有了公主风范，天家威仪。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，哪里是天生端庄？不过是没人再替她挡风遮雨罢了。”
裴夫人点了点头，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感慨。
“虽没见过殿下小时候的样子，但在陆家，殿下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失态，这份气度实在难得，只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？”裴从欢问。
“可惜这么好的姑娘，偏偏要嫁进陆家。罢了，圣上赐的婚，咱也不好说什么。”裴夫人说道。
裴老夫人沉默片刻，抿了一口粥。
“婚约是婚约，缘分归缘分，有些事，不到最后，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
晚宴发生的事情，传到承乾宫时，皇贵妃暴怒。
“废物！”
“陆家满门全都是废物，本宫替他们把路铺到这个地步，他只需要老老实实，演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准驸马就够了，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，简直是个废物！”
杨嬷嬷：“娘娘息怒，陆家那边确实不堪大用，昨夜闹成那样，现在满永安的权贵都看着，老奴担心这样下去，这婚事怕是要黄了。”
皇贵妃咬牙。
“本宫花了这么多心思。”
杨嬷嬷继续道：“陆正海那两口子连个后宅都守不住，一个九品小吏的庶女都看不牢，还让人跑到了春宴上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恐怕这事不好收场。”
杨嬷嬷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。
“娘娘，老奴倒是有个办法，与其夜长梦多，不如找个机会，让他和公主生米煮成熟饭，只要木已成舟，公主就算心里不乐意，也只能认了。
陛下那边也不好再说什么，毕竟这婚事本来就是陛下钦定的。”
皇贵妃气笑了。
“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杨嬷嬷一愣，随即道：“陛下自然是圣明之君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，如果陛下知道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皇贵妃白了杨嬷嬷一眼。
“一个圣明之君，最心爱的女儿，在婚前被人算计失了清白，你猜，陛下第一个杀的会是谁？
那定是陆家满门，连带你和本宫一个都跑不掉。你让本宫去下药，去设局，你是嫌脑袋长得太牢了？还是嫌本宫的命太长了？”
皇贵妃的话，吓得杨嬷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“老奴糊涂！老奴糊涂！”
杨嬷嬷自己掌嘴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
皇贵妃闭上眼，缓缓吸了口气。
“陆家这个棋子，现在绝对不能废，废了本宫还得重新挑人，来不及了。”
杨嬷嬷小心翼翼抬头：“那……娘娘打算？”
“让御史台那边，想办法将弹劾的折子拦下来。”
杨嬷嬷领命而去。
早朝一开，弹劾的折子便递到了御前。
吏部尚书林绍远出班，手持笏板，第一个弹劾的，就是礼部尚书陆正海。
“陛下，臣弹劾礼部尚书陆正海教子不严。昨夜陆府春宴，其子陆衍身为准驸马，当众跳水救一女子，且当众唤其闺名。
彼时满朝权贵内外命妇皆在场，此举有损皇室清誉，辱及长公主殿下。臣身为长公主舅父，实难坐视不理。”
皇帝一听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沉了下去。
陆正海连忙跪在了殿中，伏地请罪。
“臣罪该万死，臣教子无方，愧对圣恩。臣自请降罚俸禄半年，闭门思过，请陛下责罚。”
皇帝阴着脸，一声不吭。
一旁谏议大夫唐大人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，陆尚书教子不严，确有失察之过，自请罚俸也是知错能改之意。
陆衍年少，见人落水，施救本是人伦常情，只是行为欠妥，言辞失当。念在陆侍郎多年勤勉，陆衍也是救人心切。
臣斗胆请陛下从轻发落，小惩大戒，以观后效。”
几位老臣也纷纷出班附和。
“年轻人难免冲动。”
“救人之心，不可全盘否定。”
这话一出，皇帝的眉头，越听越皱，后面想说话的几人，也不敢站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，裴从安出班了。
他走到殿中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言。”
皇帝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