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和一边活动筋骨，一边拿胳膊捅了捅旁边的同伴。
“哎，老赵，你记得当年在剑南道，多少江湖侠女，争着要跟咱裴哥切磋武艺不？
有个使双刀的姑娘，追着裴哥比试了三回，回回输，回回不服。最后一次被裴哥一招卸了双刀，她反倒笑了，说输给你不丢人。”
旁边的圆脸老赵，也摘了面巾，嘿嘿直笑。
“怎么不记得，还有扬州那位，人家姑娘是当地最有名的琴师，一曲千金难求，听说裴哥路过，特意设宴款待。
咱裴哥去都没去。”
另一个护卫陆铮也凑过来，压低声音接话。
“那些江湖上的事就不提了，在京城也不少，大理寺门口，隔三差五就有世家小姐的车驾，恰好路过，还恰好来个偶遇。”
韩和挤眉弄眼。
“说真的，我跟裴哥这么多年，见过的奇女子也不少了，江湖上的侠女飒爽，世家小姐端庄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。
咱裴哥呢，客气归客气，周全归周全，可从来没见他对谁多笑一下。
我当时就在想，裴哥这性子又冷又傲的，到底什么样的姑娘，才能让他动心？”
韩和说着说着，嘴角的笑，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咱裴哥要么不出手，一出手就是大手笔。全京城的世家公子，规规矩矩从宫门递进去。
咱裴哥呢？亲自交，翻墙交，大半夜交，还带了三个放风的。这叫什么？这叫！”
一块不知从哪飞来的小石子，精准地弹在了他后脑勺上。
力道不大，刚好让他闭嘴。
裴从安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，手里还掂着另一颗小石子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歇够了？”他挑眉。
韩和立马收起嬉皮笑脸，挺直了腰板：“够了够了，大人先请。”
裴从安收回目光，转身往裴府方向走去。
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，他全当没听到，将那颗小石子，随手抛进了路边草丛里。
皇帝独自睡在寝殿中，帷帐垂落，只有殿角的宫灯，还燃着幽幽的光。
御监总管王公公守在殿外，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大内侍卫统领躬身立在台阶下，面色凝重。
“王公公，方才有人在宫中夜行，四人身法极快，直奔昭阳殿方向。臣带人一路追出宫墙，还是跟丢了，是否要知会金吾卫？”
王公公抬手制止了他的话，沉吟片刻，压低声音道。
“在这等着。”
说完便转身进了寝殿，轻手轻脚走到了龙榻旁，隔着帷帐，低声唤了几句。
皇帝从沉睡中醒来，听完王公公的禀报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普天之下，有胆子闯朕的皇宫，还有本事让大内侍卫，追不上的人，还能有谁。”
皇帝眼底露出一丝老谋深算。
“全京城世家公子的画像，都送到了昭阳殿，就裴家一点动静都没有，朕就知道，那小子沉得住气。”
皇帝越想越高兴。
“果然，不是不送，是没走正门送。四人直奔昭阳殿，不是去送画像，还能是去赏月不成？
你去告诉外头，此事不必张扬，也不必搜查，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王公公应了声，又压低声音笑道。
“陛下圣明，老奴瞧着裴少卿，平日里冷静自持，从不做逾矩之事，今晚倒是破例了。”
“朕就是要他这个破例。”
皇帝靠在龙榻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为君者的狡黠。
“裴家的规矩，朕比谁都清楚，朕去说没用，太后去说也没用，只能逼他自己动，朕大张旗鼓的选驸马，就是要做给他看。
他要是不着急，朕反倒没辙了，他着急了，朕就赌对了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裴大人这一翻墙，倒把自个的心思，翻了个底朝天，只是不知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明阳的事，朕不替她做主。”
皇帝敛了笑，语气里温和了几分。
“画像送过去了，看不看是她的事，选不选也是她的事。朕只管把天下最出挑的人，逼到她面前，剩下的，她自己定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，重新躺回枕上。
裴家小子，朕的龙潭虎穴，你都敢闯，胆子确实不小。
回到裴府，夜已极深。
四人悄无声地落在后园，陆铮压低声音道。
“大人，方才出宫时不对劲，后面有人追上来了，跟了咱们好一段，在永巷那边才甩脱，要不要我去探一探？”
毕竟夜闯皇宫，是天大的事，一旦留下痕迹，后患无穷。
没想到，裴从安将佩剑随手搁在石桌上，语气淡得不能再淡。
“不必，他们不会查。”
陆铮愣了一下，忽然反应过来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，陛下知道？！”
裴从安唇角极淡地弯了下。
海选驸马，全京城适龄公子的画像，浩浩荡荡地送进昭阳殿，闹得满城风雨。
这一步棋，不就是逼他出手吗？
皇帝这招，请君入瓮的局，布得坦荡，也布得高明。
他接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裴府便炸了锅。
裴从欢把自己闺房，翻了个底朝天，书房，妆台，床底下，甚至花盆后面都找了个遍。
急得抓住丫鬟连声问。
“你看见我哥的画像没有？就是放在书架旁那幅，我画了好几天，才画完的那个？”
丫鬟摇头。
裴从欢正闹着，裴夫人从廊下经过，听见动静走了进来，见满屋子狼藉，皱眉。
“一大早的，找什么呢？”
“娘，我那幅画不见了，就是画哥哥的那幅！”
裴夫人哦了一声，语气平淡。
“你说那幅啊，画的倒是挺认真，就是线条还欠火候，你哥哥的衣领，都给你画歪了，改日再画一幅便是。”
“那不一样！”
裴从欢急得直跺脚。
“那是我画的第一幅，能看出人样的，之前我费了好几张，才画出这一张，我还说将来要送给嫂子的，当见面礼的，怎么就不见了。”
裴从欢越想越急，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早朝
金銮殿上，百官分列，裴从安依旧站在大理寺那一班，手持笏板，目不斜视，和往日没什么两样。
皇帝端坐御座之上，先是照例听了几桩奏报，批了户部，关于夏粮收成的折子，又问了几句江南水利的进展。
等该议的事，都议得差不多了，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殿中，最后落在了裴从安身上。
“裴少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