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暗卫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从安走进书房。
书房很大，三面环墙的书架顶到了房梁，卷宗和古籍按门类码得整整齐齐。
一些从裴家祖宅搬过来的旧档。
裴家的书房不止这一间。
光是在京城裴府，大大小小的书房就有五间。这间是他私用的，平时不许人进。
门口的暗卫二十四小时轮值。
他坐下来，把信封拆开，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。
信不长。
字迹刻意藏过，行文简洁精准。
看完后，他将信纸凑近烛焰。
火舌舔上纸角，纸页慢慢卷曲，发黑，化成灰烬。
送信的人很聪明。
知道这件事只有大理寺查得了。
刑部是皇贵妃的人，京兆府不敢碰皇家的案子，禁军只听皇帝的。
只有大理寺，名义上归皇帝管，实际上裴家不站队，他裴从安也不站队，谁都敢查。
但送信的人漏了一个破绽。
这几方势力里，有一个人，既知道这个计划，又不方便自己出面，还要借大理寺的手来查。
裴从安想到了一个人。
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。
眼底晦暗不明。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。
第三排，左起第七格。
他伸手进去，指尖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，轻轻一按，“咔”地一声轻响，木板弹开，露出里面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匣子。
匣子巴掌见方，紫檀木的。
他将它取出来。
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张签文。
上面写着八个字。
火中金莲，
九死一生。
裴从安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。
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烛火偶尔“噼啪”响一声。
外面的夜，似乎还很长。
-
昭阳殿里黑漆漆的。
李明阳睡在寝殿深处，呼吸很轻很匀。
杏儿在外间的卧榻上蜷着，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，露出半只脚丫。
门口两边各站着一个宫女，困得眼皮打架，但身子站得笔直。
夜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春末雨后的凉意。
孙嬷嬷在殿外的走廊上来回踱步。
此时整个京城都在沉睡。
远远近近的灯火稀稀疏疏，微弱地亮着，随时都要灭的样子。
孙嬷嬷打了个哈欠。
她一直望着远处。
公主说了，这几日夜里要盯着外面的动静，她不知道公主要等什么，但她知道公主说要看，那就一定得看。
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忽然有三个光点依次亮起。
灭下去。
又依次亮起。
又灭下去。
和寻常的灯火完全不一样。
孙嬷嬷一下子精神了。
她转身走回殿内，越过外间卧榻上睡死的杏儿，掀开一道帘子，又掀开一道帘子。
寝殿里很暗，只有帐子外面点着一盏小小的夜灯，昏黄的光透过纱帐，落在李明阳脸上。
孙嬷嬷轻轻掀开纱帘。
她弯下腰，伸手拍了拍李明阳的手背。
李明阳的睫毛动了动。
她睁开眼，眼神还有些朦胧。
孙嬷嬷冲她点了点头。
明阳的眼睛一下子清明了。
她没说话，掀开被子坐起来，孙嬷嬷帮她披上外衣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殿，穿过外间的时候，杏儿翻了个身，没醒。
廊下。
李明阳顺着孙嬷嬷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这时候远处是七八个光点，微弱但有序，排成一个长队，慢慢绕着圈，绕着绕着旋进去，像蛇盘起来的样子，然后散开，又重新绕起来。
来来回回好几次。
孙嬷嬷压低声音：“老奴等了这几日，总算等到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只有李明阳能听见。
“老奴替公主高兴。”
孙嬷嬷其实不太清楚公主在谋划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，能让公主启动先皇后留下的暗部，那一定是很严重很要紧的事。
李明阳看着远处那些灯笼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蛇形。
这是暗部给她的信号。
母后当年说过，事成之后，暗部会在夜里给她传递信号。
那些人藏在京城里，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平时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可一旦事情办成，他们就会以这种方式告诉她。
西平王府的蜡丸子，那张纸条，应该已经交到了裴从安手里。
李明阳望着远处那些慢慢散去的灯火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大。
这是母后当年的陪嫁，是母后娘家培养的死士，人数不多，但个个忠心耿耿。
母后走之前跟她说过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要用。
她一直没有用。
因为一直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。
现在是了。
这些暗卫谁都不知道。
宫里没人知道，朝中没人知道，连父皇都不知道。
知道这个秘密的，除了她，只剩下她的外祖父。
李明阳选择裴从安，不是随便选的。
裴家根深叶茂，裴从安在大理寺，手握实权，不依附任何派系，这件事要查，朝堂上下，只有他查得了。
别人不敢查，也查不动。
只有他。
远处那些灯笼已经完全散开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京城的夜色重新变得沉寂。
-
一大早，昭阳殿就热闹起来。
李明阳刚梳洗完，正坐在铜镜前让杏儿绞干头发，外头就有小太监跑进来通报：“殿下，赵公公来了。”
“快进来。”
李明阳忙道。
赵公公，赵全忠，是他皇兄李明德身边的贴身侍从。
赵全忠风尘仆仆，一进门就跪下行了个大礼，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抬着箱子。
“殿下，大皇子殿下让奴才快马加鞭回来，给殿下送上信和一些江南特产。”
赵全忠从怀里掏出信，双手递上。
李明阳接过信。
“这些都是殿下在江南搜罗的，”赵全忠笑着说，“殿下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，看着新鲜的都买了些。”
李明阳莞尔。
一打开信，入眼便是龙飞凤舞的字。
皇兄字写得极好，骨力遒劲又不失飘逸，朝中不少大人都夸过。
信里先是说江南治水的事，堤坝已经建了大半，进展顺利。接着又写了些日常，今日吃了什么，昨日又见了什么……
写得事无巨细，就怕漏掉什么好玩的事没告诉她。
中间有段话，李明阳反复看了两遍。
“江南虽好，却总觉少了些什么。前几日在江边看落日，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你我在宫中赏桂，你嫌桂花开得太密，香气太浓，说闻多了头疼。
我笑你娇气，你说不是娇气，是鼻子太灵。
我后来想了想，确实是鼻子灵，小时候母后藏了点心，哪次不是你先闻到？
明阳，哥哥在江南很好，就是有些想你了。
你想不想哥哥？”
后面几行笔迹明显比前面急了一些：“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，怎么这么久也不给哥哥写封信？
上次的信我都收到半个月了，回信写了两封，你该不会一封都没收到吧？”
李明阳忍不住笑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