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阳在慈宁宫偏殿午睡。
这三日，她都待在慈宁宫。太后身子不适，她便陪着。
书掉在了地上，白猫趴在她的身侧。阳光从竹帘缝隙漏了进来，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金线。
她的手搭在猫背上，猫的肚皮随着呼吸，一鼓一鼓的。
静娴嬷嬷带着裴从安进偏殿时，看到的，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她脚步顿了下，回头看裴从安。裴从安站在门槛外面，目光落在那张贵妃榻上，停顿了瞬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，合上，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。
书页上有一道折痕。
他的拇指在那折痕上按了一下，没按平。
他退出偏殿，站在廊下。
静娴嬷嬷跟着出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裴大人，实在对不住，老奴方才忘了长公主在这边歇着。”
“无妨，臣在廊下等便是。”
静娴嬷嬷去沏茶了。
裴从安站在廊柱旁，背着手看院子里的海棠。
三月底的花已经落了大半，风一吹，粉白的花瓣，簌簌地往下掉。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，他没拂。
偏殿里传来一声猫叫。
“喵呜——”
裴从安转过身。
李明阳抱着那只白猫，从里面走出来。她显然刚睡醒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眼神懵懵的。
头发散了大半，白玉簪子歪歪斜斜地挂着，白猫窝在她怀里，尾巴绕着他的手腕，舒服地眯着眼。
她用脸颊蹭了蹭猫的额头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你怎么跑这来了？嗯？”
猫叫了一声。
“谁带你来的？自己跑过来的？”
猫又叫了一声。
“还顶嘴。”
她低头跟猫说着话，语气像跟小孩在对白。整个人软绵绵的。
然后她抬头，看见了廊下那人。
裴从安站在那里，一身玄色圆领袍，衬着身后的海棠花影，如水彩画当中的一笔浓墨。
他的目光，从她歪斜的簪子，滑到惺忪的眼睛，又滑到了她怀里的猫身上。
风穿过廊下，吹得他衣角微微卷动。
李明阳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鹅黄短襦，薄纱披帛，裙子皱巴巴的，头发散了大半，手里还抱着猫。
猫伸着脖子，打量着裴从安。
李明阳慢慢把猫放在地上。
白猫不满地叫了声，甩着尾巴走了。她看着猫的背影，忽然好羡慕，对方可以遁走。
她伸手扶簪子，簪子歪的太厉害，她摸了好几下，才摸到正确的位置，拔出来重新插上，动作很快，插了两次才插好。
拢了拢头发，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静娴嬷嬷端着茶盘，从廊道那头走过来，看见这场面，面色不改。
“长公主醒了？正好，裴大人给太后送药来了。”
静娴嬷嬷笑着说，“劳殿下稍坐，老奴去请太后。”
“不必惊动皇祖母，”明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，她顿了一下，恢复了惯常的从容。
“裴大人稍坐，本宫去请。”
“殿下留步，”裴从安开口，“臣奉祖母之命送药，并无要事，太后既在休息，臣将药交给嬷嬷便是，不敢惊扰。”
静娴嬷嬷看看裴从安，又看看明阳：“那……老奴先去看看，太后醒了没有。”
她转身走了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偏殿门口，剩下两个人。
一个站在廊下，一个站在门内。
隔着三五步的距离。
明阳从偏殿走了出来，下巴微微抬起：“裴大人费心了。”
“殿下客气。”
“裴老夫人身子可好？”
“劳殿下挂心，祖母一切安好。”
“那就好，改日本宫亲自去府上道谢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祖母常说，太后的身子就是她的身子，药送到她才安心，当不起殿下的谢。”
明阳看了他一眼：“裴老夫人有心了。”
裴从安没接话。
静娴嬷嬷过来了，身后跟着太后。太后脸色还有些倦，但精神尚可。她看见裴从安笑了。
“从安来了，你祖母身子骨可好？”
“回太后，祖母安好。”
裴从安行了个礼。
“这几日念叨要来给太后请安，臣拦住了，说等太后大安了再来。”
太后笑着摆手：“拦住好，他来做什么？来了又要给哀家扎针，上回扎完，哀家的胳膊疼了三天。”
裴从安没接话，嘴角弯了下，算是笑过了。
太后在榻上坐下，看见李明阳还站在一旁，招手叫她过来。
又看了看裴从安，让他也坐。
太后端起茶杯喝了口，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：“从安，这是明阳长公主，你小时候见过的，那时候你还抱过她。”
李明阳一听，低头喝茶。
裴从安的手指，在杯沿上停了下。
“臣记不清了。”他说。
太后笑：“你那时候才五六岁，不记得也正常。明阳更小，还在襁褓里，你祖母抱她的时候，你伸手要接，差点没摔着。”
太后想了想，又说：“你祖母那会就说，这孩子长大了肯定好看。你看，让她给说中了吧？”
明阳放下茶杯：“皇祖母。”
“怎么了？哀家说错了？”
“没，”明阳笑，“皇祖母说的都对。”
太后被她这副认命的样子给逗笑了。
裴从安坐在旁边，垂着眼喝茶。太后说了会闲话，忽然咳嗽两声。明阳侧过身，轻轻帮她拍了拍背。动作很轻，力道刚好。
太后咳完，摆了摆手，表示没事。
她看向裴从安：“明阳近日夜里总睡不好。从安，你祖母上回开的那个安神方子，带来了吗？”
“祖母让臣带了几份，已经交给静娴嬷嬷了。煎服，每日一次，能安神助眠。”
“那就好，回头让明阳喝几剂，年轻人别仗着底子好，就不当一回事。”
明阳笑了笑，对着太后说：“皇祖母，我可没不当一回事。上回您说我夜里不睡，我可是连着三天就早早躺下，腰都躺得酸了。”
“酸了也比不睡强。”
“是是是，皇祖母说的都对。”
太后被她这副乖巧样子，弄得好气又好笑。
明阳看向裴从安，语气淡淡，客气疏远：“裴大人费心了，只是药已经送到，就不敢再劳烦，回头让太医院照着方子配就是了。”
“殿下客气了。”裴从安道。
太后在一旁摆手：“太医院那帮子人，开方子四平八稳，不如他祖母方子灵，用药，细微之差，这效果啊，差之千里。”
明阳笑着应了：“好，听皇祖母的。”
她，没再看裴从安。
太后又说了一会话，拉着裴从安聊了一会家常，声音越来越低，语速也越来越慢。
明阳站起来，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皇祖母，该歇会了。”
太后点点头，看了裴从安一眼：“帮哀家和你祖母带个好，过几日哀家去看她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