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老夫人身后站着几排女眷，有年长的，也有年轻的，全都垂首肃立。
老夫人看见太后下车，带着众人行四拜大礼。
她跪下去的动作不慢，旁边的侍女还想扶她一把，被她挡了一下。
“老身率合府女眷，恭迎太后凤驾。”裴老夫人声音平稳，“太后万安，殿下万福。”
太后快走了两步，弯腰去扶她。
“老姐姐，起来。”太后握着她的手臂，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些，“何须这般多礼。”
裴老夫人直起身，看着太后，叫了声：“阿衡。”
太后笑了。
“你还这么叫哀家。”
“叫了一辈子了，改不了了。”裴老夫人说着说着，眼眶红了一点，“路上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，你呢？腿还疼不疼？”
“老毛病了，不碍事。”
两个老人站在一起，一个身穿皇家礼服，一个身穿世家锦袍。
裴老夫人看了一眼明阳。
“这是明阳长公主？”
“嗯，”太后回头看了明阳一眼，“明阳，过来。”
明阳走上前，微微屈膝。
“明阳见过老夫人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两眼，点点头。
“像她母亲。”裴老夫人说。
裴老夫人挽着太后的手臂，并肩往府内走。两个人挨得很近，像寻常人家的老太太在散步。
明阳跟在后面，身后是裴家的女眷。
进了大门，穿过外院，绕过一面很大的影壁。影壁上刻着山水刀法，老练，一看就是大家的手笔。
裴老夫人边走边说：“府内都收拾过了，你看看合不合意？”
太后笑：“你我交情，你收拾什么？”
“那也得收拾，你头回来，可不能让你看笑话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怕哀家看笑话了？”
“一直怕，就是以前不好意思说。”
这句话逗笑了太后。明阳跟在后头，嘴角也跟着扬了下。
正厅很大，光线从雕花窗棂漏进来，落在地面的青砖上。厅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，椅背上搭着月白色的锦垫。
墙上挂着山水，笔意疏朗，留白很多。
太后在正中主位上坐下，裴老夫人左侧陪位坐下。
其余女眷分两侧列坐。
侍女端着茶点上来。
“你们都退下吧，我与太后许久未见，想单独说说话。”
裴老夫人吩咐。
女眷们齐齐行礼，鱼贯而出。
明阳站在原地，看了太后一眼，太后冲她点点头，示意她留下。
厅内只剩下四个人，太后、裴老夫人、明阳，还有静娴嬷嬷。
太后摘下头上的凤钗，搁在茶几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。
“可累死哀家了。”
裴老夫人笑了。
“谁让你戴这么重的头面。”
“皇家规矩，”太后说，“哀家身不由己啊。”
裴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口，看向明阳，目光温和。
“明阳长得像他母亲，性子瞧着也像。”
太后点头：“他母亲当年也是这样，看着温温柔柔的，心里头主意有的很。”
“这是好事，没主意的孩子，在宫里头活不踏实。”
“你倒是敢说。”
“在你面前我有什么不敢说的，又没外人。”
明阳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，喝茶、吃点心，听着两个老人说话。
太后和裴老夫人聊起了从前的事。那些事情过去了几十年，她们说起来的时候，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裴老夫人说起她出嫁那一天，太后给了她一个匣子，里头装了一对白玉佩。
太后说她记得，那对白玉佩，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例银子买的。
“你那时候哪来的银子？”裴老夫人问。
“偷拿的。”
太后笑着说。
裴老夫人愣了下，然后二人相视而笑。
明阳在一旁听着也开心。
太后和裴老夫人聊了小半个时辰。
说起当年的荒唐事，两个人都笑出了眼泪。明阳递了杯茶过去，太后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摆摆手。
“不行了，不能再笑了，肚子都疼。”
裴老夫人缓过来，看了看外面。他站起来，拉了太后一把，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
静娴嬷嬷跟在后面，明阳走在太后的另一侧。
出了正厅，沿抄手游廊往东走。廊下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笼，白天没点。游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。
月洞门外面是一池碧水。
水面浮着睡莲，岸边种了垂柳和海棠，花落了大半，柳条倒是绿得正好。
沿着花径往前走，经过一片牡丹园。
碗口大的花朵。
太后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牡丹养得好，比宫里的不差。”
“喜欢，回头让人挖几株，送过去。”
“不要，养在宫里头糟蹋了。”
走到一处临水凉亭，裴老夫人请太后进去坐，亭子里已经摆满了鲜果和香茗。
四面通风。
乐师坐在亭外，远处的廊下，轻轻拨弄着琵琶，声音不大，刚好似有似无。
太后坐下，明阳坐在她旁边。侍女们退到了亭外，只留两个贴身伺候的。
裴老夫人看向明阳。
“听说殿下画画不错。”
“老夫人谬赞，略懂皮毛。”
太后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她要是皮毛，宫里头那些画师，那就是没毛了。”
老夫人笑起来。
“那殿下可要在老身这里露一手，”裴老夫人看了一眼侍女，“去请小姐们过来。”
一会儿，裴从欢和南宫婉过来了。
裴从欢是裴从安的妹妹，眉眼之间有几分像裴从安，眼睛很漂亮，笑起来明媚可人。
她走到庭前，先给太后行礼，接着又给老夫人行礼。
最后朝着明阳屈了屈膝。
明阳笑着说：“不用多礼。”
南宫婉跟在后面，淡绿色的衣裙。行礼低头，声音很轻。
裴老夫人说：“殿下画艺出众，你们俩，正好讨教讨教。”
裴从欢笑着说好。
太后：“园子里花不错，让她们年轻人自己去逛逛。”
裴老夫人会意，让裴从欢她们带着明阳四处走走。
明阳起身，跟着裴从欢出了凉亭。南宫婉跟在旁边，后面还跟了几个裴家旁支的女孩子，安安静静的，没人敢多说话。
后面这几个女孩子，她们从来没有离长公主这么近过。
以前在宫宴上远远看过。
现在人就在前面几步远。不免有些好奇，多看两眼。阳光打在她身上，每个细节瞧得清清楚楚。
肌肤莹白剔透，泛着柔光。不见半分瑕疵。
眼尾轻扬，轮廓绝美。
带着浑然天成的明艳，以及几分皇家的贵气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，小声地说道：“长公主长得真好看。”
声音很轻，但是明阳还是听见了。她微微偏头，朝女孩看了一眼，淡淡勾了下唇角。
转过头，继续和裴从欢闲聊着话。
“殿下的舞，上次大庆宴，我远远看了一眼，真的是特别好看。”
“你太会说话了。”
“真的，”裴从欢说，“我回来就跟我哥哥说，他说……”
裴从欢犹豫了下，将话吞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