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阳听了裴老夫人的话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拒绝。
想了想，裴老夫人也是为她好。
她便答应了。
“去把西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。”
裴老夫人吩咐，丫鬟应声去了。裴老夫人又让人去请南宫婉。
很快，南宫婉便来了。
“婉儿，今晚你陪着殿下，殿下有什么需要的，你去张罗。”
南宫婉屈了屈膝：“是。”
明阳离开之后，厅堂里面只剩下裴老夫人、裴从安还有王太医。
“那测毒的，是你送给殿下的？”裴老夫人看向自家孙子，问道。
“是。”
裴从安点头。
“你倒是舍得，那珠子是你祖父当年给我做的，总共就两枚。一枚在你那，一枚在我这。”
裴从安无话可说。
王太医在旁边听着，什么也没说。他是皇帝的人，今晚的事他回去要一五一十禀报的，但他知道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。
“殿下的毒，是冲着她去的，你心里有数？”裴老夫人接着问。
谋害皇女，这可是大罪。
裴从安是大理寺的人，理当该管这件事情。
“嗯。”
“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查。”
裴老夫人没再问了，她转向王太医。
“王大人，今晚辛苦你了。”
“老夫人言重，下官职责所在。”
裴老夫人与王太医交流了毒物细节，然后叫来下人，命人备车送王太医离开。
见裴从安没走，裴老夫人奇怪。
“还不走吗？行宫那边，皇帝还等着你回话呢。”
“……她住的那个院子，多留两个人守着。”
她？
裴老夫人挑了挑眉。
“我知道。”
裴从安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“明日她若是身子不适，还劳祖母再看一眼。”
裴老夫人眼中带了笑意：“我，知，道。”
无视裴老夫人眼中促狭，裴从安一本正经转身离开。
裴府很大，从厅堂到二门要穿过一整条游廊，再绕过两进院落。游廊两侧的灯笼还亮着，每隔几步一盏，把廊下的青砖照得清清楚楚。
裴从安走到二门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跨院那边的灯还亮着，隔着两重院落，那点橘黄色的光，从层层叠叠的屋檐和树影之间，露出来。
他停顿了一瞬，转过身，大步走出二门。
严征牵着马在府门外等着。
见裴从安出来，他将马缰递过去：“大人，回行宫？”
“嗯。”
“王大人已经安排马车送回去了。”
裴从安点头。
严征发觉裴从安今天话有点少，不过转念一想，平时他话也不多，也就没再追问。
二人出了巷口，往西山的方向去了。
-
西跨院的厢房里。
南宫婉将寝衣叠好放在榻上，又命下人端了一碗热姜汤进来。
她接过热姜汤，放在明阳的手边。
南宫婉目光从铜镜里飞快掠过。明阳坐在镜子前面，长发已经干透了，披在肩上，烛光下，映出一层乌沉沉的光泽。
脸上没有带妆，暖黄的灯光下，皮肤泛着淡淡的象牙色。
她垂下眼，拿起梳子。
“殿下，我来帮您梳头吧。”
梳齿从发顶滑到发梢，一下又一下。
南宫婉发现明阳的发质很软，不像她自己的，每到换季的时候就容易毛躁，不太容易打理。
更别说握在手里，又滑又香。
南宫婉不由想到刚刚，她站在廊下，看到了裴从安扶公主下来，手在公主腰侧停了一下。
很短，但是她看见了。
裴从安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。
这几年她住在裴家，名义上虽是表妹，但是裴从安对她很是客气，对谁都客气，那种客气就像一堵墙，她推不开，旁人也推不开。
今晚他扶公主下马的时候，那堵墙，却不见了。
“殿下。”南宫婉轻声地说道。
“您今晚好好歇着，外头有人守着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。”
明阳点头。
“多谢南宫姑娘。”
南宫婉放下梳子，帮着放下纱帐，退到门口，带上了门。
她在门外站了片刻。
屋内很安静，公主大概已经躺下了。
回自己屋的时候，夜风一吹，南宫婉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屋内，明阳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悲催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睡不着。
被子很软，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。闻着其实挺让人发困的，但是她翻来覆去，就是身子困，脑子清醒。
窗外的竹梢摇动着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她脑子里却想到了刚刚在马上，隔着披风，他的心跳震在她的肩胛骨上，很快，很有力。
啊……
越想越睡不着。
明阳叹了口气，拉起被子，将自己裹起来。
努力听着窗外的竹叶声，听着听着，不知不觉就迷糊了。
半梦半醒之间，她好像闻到了，淡淡的墨香。
-
猎苑行宫，御书房。
皇帝还没睡，手里捏着一份折子，看不进去。太监进来通报裴从安求见的时候，他把折子放下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裴从安走进来，衣袍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。他在御前站定，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，臣从裴府来。”
皇帝看着他：“说。”
“长公主殿下体内确实有毒，臣祖母已经验明，是一种产自巴蜀深山的草药，名为狂心草。
此草研磨成粉后，无色无味，寻常人无法察觉，但方圆数百丈内的猛兽，闻到会使其发狂。”
皇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停了。
“此毒无解，明日便能自行代谢干净，只是伤了元气，需要休养几日。”
裴从安继续说道。
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她今晚不回来了？”皇帝问。
“殿下不宜再吹夜风，所以臣祖母留殿下在府中暂歇一晚。”
“朕知道了，明日一早让她回行宫，此事不必声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裴从安退出御书房之后，皇帝坐在灯下，摊开那份折子，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王公公在一旁，悄悄叹了口气。
次日清晨，天色刚亮。
裴府后门，一顶青帷小轿已经备好。轿子不大，帘布半旧，混在清晨的街巷里面，毫不起眼。
明阳披着斗篷，帽子拉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裴老夫人递给她一只小瓷瓶：“这药拿好，回行宫之后，每日一次，连服三日，不可间断。”
明阳接过瓷瓶，收入袖中：“多谢老夫人。”
“殿下不必客气，自己的身子要当心。”
明阳点了点头，转身上了轿子，轿夫抬起轿子，稳稳当当地往前走。裴从安骑马远远地在后面跟着，大约隔了二十步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