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从安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明阳指了指对面的位置，声音很是平稳：“裴大人会下棋吗？”
“略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明阳示意他坐下。
她执白棋，他执黑棋。
第一盘她输了，第二盘输得更快，第三盘她还是步步受制，棋子被尽数逼退，最后连一条活路都找不到。
明阳怔怔地望着棋盘，手里还捏着一枚白子。
搁不上去。
这人下棋一点情面都不留。
这叫棋艺不精？？？
她抬眸看了他一眼，裴从安垂眸捻着棋子，神色淡然。
明阳忽然有点不高兴了。
不是不高兴自己输了，她又不是没输过棋，宫里头陪她下棋的师傅，哪个不是变着法子让她赢得漂漂亮亮，可是他不让。
一个子都不让，三盘棋，她连一条活路都没捞着。
她虽然不是高手，但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。
让一子又会怎样？
让她赢一盘棋又会怎样？
明明梦里头，那么温柔。
梦里面，他替她抚开额前的碎发，那力道那么轻，像是怕碰碎什么。结果棋盘上倒是不怕了，杀得片甲不留。
果然还是梦。
与本人相差十万八千里。
她暗自腹诽着，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脸上。
裴从安垂着眼，手指正把一枚黑子放回棋篓。他的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，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。
明阳惊了。
他笑什么？
“你，”明阳差点脱口而出，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，改了口：“裴大人好棋艺。”
“殿下承让。”
语气恭敬有礼，可是那嘴角的弧度，完全没有压下去。
明阳抿了抿唇，全神贯注，看看能不能再找一条生路。
偏殿那边传来笑声。
“你家那表孙女，在府上住了有三年吧？”是太后的声音。
“是啊，外头都传她是从安未过门的媳妇。”裴老夫人叹了口气，“哪有的事，不过是他舅舅的女儿，舅母过世，托付给裴家照看的。”
“我和从安他娘说过，别耽误了孩子，该说亲就说亲，从安自己也没那个心思。”
太后笑了一声：“那倒是可惜了。”
后面的话又低了下去，隐约能听见“相看”“家宴”几个字。
明阳惨败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人生十几年下棋的经验，都不如今天这一次有挫败感。
裴从安从棋篓里取出一颗黑子，摆好。
明阳想起方才那三盘惨败，心里那点不高兴还没散，手腕一翻，白子啪的落在棋盘正中。
这一盘，局势忽然不一样了。
他的黑子不再步步紧逼，反而像退潮一样，一子一子地撤了力。
她攻，他退。
她围，他散。
明明每一步都下得合情合理，毫无放水的痕迹，可是，她就赢了。
赢了一盘，然后又赢了一盘。
白子就像一条出了笼的鱼，在棋盘上游得甚是欢快。
明阳连赢两盘，嘴角压都压不住了。她捻着白子，得意洋洋地看了裴从安一眼。
不论他是否放水。
能赢，总是开心的。
裴从安面色如常，依旧是方才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。
只有在明阳低头数着自己赢了多少子的时候，他的目光从她嘴角掠过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这时，太后那边和裴老夫人也聊得差不多了，从偏殿走了出来。
太后走在前面，嘴角还挂着笑。她看向裴从安：“从安，你娘在家里给你摆了个赏花宴，你还不快回去，迟了仔细你娘念叨你。”
裴老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：“他妹妹从欢下的帖，请了半个京城的女郎来赏花，他娘这个月都安排三回了”
“打着赏花的名头，还不是替他相看。前两回他都推了，今天休沐，推不掉了。”
相看？
明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裴从安。
裴从安面色平静如常。
那张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，京城里半数高门贵女都聚在他家里，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。
太后挽着裴老夫人的手往外走，二人多年交情，说起话来便停不住，一路走一路低声笑。
从昭阳殿门口又送出去老远。
明阳默默跟在后头，裴从安走在她身后小半步。
她盯着前面两位老太太的背影，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。
第三回了，前两回都推了，今天推不掉。他会看上什么样的？裴从安这个人平时冷着脸，对谁都客客气气，不远不近的。
能让他多看一眼的女子会是什么样？温婉？爽利？还是棋艺比他好的？
停停停！
你在想什么？
明阳赶紧打住。
强迫自己想想那份名单的事。
送到殿门口，太后和裴老夫人还在廊下说了一会话。裴从安脚步微顿，在太后说完话之后，朝着太后行了一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太后颔首。
他又转向明阳，行礼。
明阳微微颔首，姿态端方，目光清正，一派天家气象。她自觉这一礼受得无可挑剔，自己的眼神既不闪躲，也不过分热络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但裴从安直起身的时候，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明阳发现。
他的眼眸中，好像有几分笑意。
错觉吧。
明阳自己不知道，她自以为的端庄持重，可眼角眉梢早就染上一层极淡的绯红。
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。
面上端着公主的架子，脸却替她把什么都说完。
之后午膳摆在昭阳殿的偏厅，太后留下来用膳。几样清淡小菜，都是太后素日爱吃的。
太后坐在上首，夹了一筷子笋丝慢慢嚼着，随口聊着家常。
说的都是裴老夫人年轻时与她之间那些事。当年先帝在时如何如何，裴老夫人与裴老太爷的亲事，还是先帝母妃做的媒。
絮絮叨叨的，不急不慢。
与其说给明阳听，不如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明阳坐在对面，筷子在碟子里拨来拨去，将那块春笋从左拨到右，从右再拨回左边。
“你说是吧。”太后道。
“嗯。”明阳点头，将春笋拨到了碟子边缘。
太后细细看了她一眼，那块春笋已经在她碟子里，周游列国好几个来回了。
太后也没说什么，夹了一筷香椿拌银鱼，慢慢吃了。
明阳浑然不觉，心里正在给自己开批斗大会，今日一个上午，处处不正常。
对个眼神，脸红，下个棋，连输三盘，听见相看两个字，就开始算着人家这是第几回，会看上什么样的姑娘。
不正常。
严重不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