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那条线，若是失手……”皇贵妃缓缓道。
杨嬷嬷顿时明白了。
明白了皇贵妃刚刚那句话，往大了捅，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。
这一刀捅出去，表面上是为了给明阳一个教训，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。可若只是为了出气，以皇贵妃的手段，多的是更隐秘、更稳妥的法子。
但是她偏偏选了一个最张扬的。
因为张扬本身就是掩护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长公主的婚事上，再被这一桩突如其来的风波一搅，所有人的眼睛，都会盯着皇帝的反应。
没有人会注意到，江南那边正在悄悄地收网。
若江南得手，万事大吉。
若江南失手，这一头闹出来的风波，就是现成的退路。
皇帝震怒，群臣哗然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定在这里。然后再顺势……
这一明一暗两条线。
无论哪条，只要一条成功了，后面就好办了。
明的是刀，暗的是手。刀砍出去，不管有没有砍中，手的动作，倒是没人会注意了。
这才叫万无一失。
杨嬷嬷想通了这一层，再看向皇贵妃的时候，眼里已经不是担忧了，而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叹。
她在后宫待了四十几年，从宫女做到掌事嬷嬷。
见过不少后宫的狠角色。
精明的、狠辣的、能忍的，还有会装的。但能把一件事情算成这样，环环相扣，她只见过一个。
“娘娘，”杨嬷嬷那张老脸上满是佩服。
“您这是一箭双雕啊，进退都算到了。老奴方才还担心娘娘是一时之气，现在看来，老奴那点见识，实在不配替娘娘操心。”
皇贵妃勾唇一笑，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。
得意、轻蔑。
还带着不急不躁的残忍。
这就不怪她了，是明阳她自己一脚踏进来的。哪有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，还放它跑掉的道理。
她端起彻底凉透的那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凉茶入口，苦涩回甘。她慢慢的咽了下去。
“真是好茶。”
-
裴府的赏花宴从午后一直摆到了掌灯时分。
到底是京中第一世家，裴府这场赏花宴虽然名头上打得随意，排场却不含糊。
后园的桃花林用绢纱围了曲水长廊，沿水而设，每人案前一套越窑青瓷的杯碟，点心是府里厨娘照宫里的方子改过的，连沏的茶都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。
廊下请了城中最好的乐班子，先抚了一段清平调，又换了琵琶独奏，曲目选得不俗不艳，恰到好处。
裴从欢陪在母亲身旁，迎来送往的一个下午，脸都笑僵了。
她趁着换茶的功夫，往旁边瞄了一眼。
裴从安坐在席间，背脊挺直，面色淡然，眉眼英挺，周身气场却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寒玉。
席间的贵女们，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在偷偷看他。
当然也只是偷偷看。
偶尔有胆子大的，借着路过的机会，也只敢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，便红着脸快步走开了。
有不小心对视一眼的，那姑娘差点把茶泼在自己裙子上。
没人敢上前搭话，一个都没有。
这些姑娘放在外头，哪个不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。求亲的人能踏破门槛。
还是人太好看了。
高门世家，男子长得好看的不少，但像裴从安这般的，还真是寻不出第二个来。
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，又冷到让人迈不开腿。浑身上下那股子矜贵疏离，更是衬得整个人清冷禁欲。
看的姑娘们芳心荡漾。
月上中天，赏花宴终于散了。
裴从欢站在门口，一个个送走宾客。等最后一辆马车驱离裴府大门的时候，她整个人腰背一松，拽住了正要往里走的裴从安。
“哥哥，你得犒劳我。”
裴从安低头看她，裴从欢理直气壮：“我替你招呼了整整一下午的客人，脸都笑瘫了，你说你怎么补偿我？”
“想要什么？”
“灵辰十二生肖。”裴从欢眼睛闪闪发亮，“就是你上次在珍宝阁看到的，那套白玉十二生肖，我可惦记很久了。”
“好。”裴从安一口答应。
裴从欢愣了愣，随即眉开眼笑，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晃了两下，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裴夫人有一肚子想问自家儿子的话，但是看裴从安那副清心寡欲模样，也就话到嘴边，又咽下去了，一句话都没问。
估计又是一个都没看上。
她看了看身旁的南宫婉，唉，叹了口气。这要是当初成了，也不至于现在这么折腾了。
“你说他到底想挑个什么样的？”裴夫人揉着额角，“满京城的姑娘，就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眼的？”
“姑母别急，表哥不是挑剔，是心里有数。”南宫婉道。
表哥对谁从来都是客气周到。但这份客气周到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“表哥小时候就这样，旁人越催他，他越不急。您想，他在大理寺审案子，什么时候被人催过？审完了，案子就结了。
您催他，他就把您的赏花宴当成案子来审，流程走完，证据不足，当庭释放了。”
裴夫人被她逗笑了。
多好的姑娘，可惜……
“姑母放心，”南宫婉安慰裴夫人，“表哥这样的人，一旦认定了，谁都拦不住。您只需要等，等他亲自带人回来给您看。”
裴夫人点头。
南宫婉说这话的时候，心里是有一点酸涩的。但很快就散了。
有些事情，终究不能强求。
那边裴从安进了书房，护卫来报。
“查到了。萍儿还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不在户籍上。三日前，宫里头有人去找过他们。”
宫里的人……
行宫总管死了，许贵人死了，围场案在明面上已经结了，那宫里头还会有谁，会在结案之后，去找一个死去的宫女的家属。
裴从安问了几句细节，护卫一一答了。
他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，只吩咐道：“人手加一倍，别靠太近。”
护卫应声退下。
-
明阳从景和偏殿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透了。
她沿着宫道往回走，孙嬷嬷他们跟在后面，谁都没说话。
拐过弯，远远看见了昭阳殿门口站着几个人，领头的太监是御前的，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，盖着明黄色绸布。
他看见明阳，迎上来，躬身行礼。
“殿下，陛下命奴才送些东西过来。”
他掀开绸布，托盘上是一只白玉匣子，里头放着几颗宝石，在灯笼光线下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旁边是一只瓷碟，盛着琥珀色的蜜饯，还有一盘子鲜果，不是这个季节的，不知道从哪运来的。
“陛下说域外进贡的宝石、各地进贡的新鲜蜜饯，优先挑最好的送昭阳殿来。”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笑意，“奴才在这等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父皇用过晚膳了吗？”明阳问道。
“陛下还在御书房批折子，晚膳还没传。”
明阳沉默了片刻：“本宫去看看父皇，这些东西先收进去吧。”
太监应了一声，带着人跟着孙嬷嬷进去了。明阳站在门口，她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块水渍，干了，变成了褐色。
“去御书房。”
待收整妥了，孙嬷嬷从里头出来，替明阳系上披风。太监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，杏儿和采薇走在后头。
几个人沿着宫道往御书房走。
走到前头，路上遇见几拨巡夜的侍卫，看见是长公主，都退到路边行礼。她点了点头，脚步没停。
到了御书房，门口的太监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连忙快步上前，垂首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