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月的脸色唰一下变了。
那男子，正是户部侍郎之子乔临洲。
她起身站到明阳身边，一把拽住了明阳的袖子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乔临洲也看见了明阳她们，微微一愣，快步上前，朝明阳拱手行礼：“长公主殿下，小郡主，好巧，竟然在这遇上了。”
那浅蓝衣裙的女子也跟着盈盈拜下，声音轻柔。
“臣女苏晚晚，拜见长公主殿下，拜见郡主。”
女子抬起头来，露出一张极其精致的小脸，眉如远山，眼含秋水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色淡淡。
看人的时候，眼睫轻轻颤动，似怯非怯、似羞非羞，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极致韵色。
让人第一眼看见，便忍不住心生怜爱。
明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苏晚晚
这个名字她记得，梦里面和陆衍殉情的女子便是她。
在梦里面，她的脸是模糊不清的。只看得出一个纤细的影子，如今真人站在眼前，倒是比梦里更动人三分。
“免礼。”明阳微微颔首，语气平淡如常。
春风拂过，一枝桃花落在了苏晚晚身上。乔临洲伸手替她拂开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。
苏晚晚垂下眼眸，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两个人虽然没有说什么，但是这气氛……
二人与明阳她们相向而行。
桃林间小径，青石铺路，倒也平坦。但乔临洲半扶着苏晚晚，好似她随时都会绊倒一样，姿态亲密。
“哼！”
李崇月气得鼻子嘴巴都皱在了一起。
“不过是个光禄寺九品录事的女儿，还是个庶出，他倒当个宝贝似的。”
明阳收回目光，看着李崇月那张气鼓鼓的脸，不禁笑道：“门第分高下，人心无贵贱。能得旁人真心相待，本就是一桩美事。”
“阿姐，你是不知道，这个苏晚晚之前一直流落在外，最近才被苏家寻回来的。
听说在外头长到十六七岁，吃了好些苦，苏家认回她也没多久，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小半年。
这些个世家公子见了她，跟鬼迷心窍似的，个个被迷得神魂颠倒的。”
明阳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她不但知道苏晚晚流落在外多年，还知道她流落的地方叫青州。
不但知道青州，还知道苏晚晚在青州时，曾经与年轻学子有过一段旧缘。之后那学子回了京城，不久便要尚公主。
而且她还知道，那位公子姓陆，单名一个衍字。
对，就是她那个还没过门的驸马。
难怪陆衍放不下，这般我见犹怜的姑娘，确实让人放不下。
明阳随手拂去袖口上落下的花瓣：“走吧。”
看人不如看景。
可惜天公不作美，方才还是艳阳高照，转眼间天色便沉了下来。
远处闷雷滚滚而来，乌云压得极低，山风骤起，将满树的桃花刮得嗦嗦乱颤。
随行的内侍宫女们慌忙收拾器物，车驾还没调转过来，暴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雨势来得又急又猛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帷帐上砰砰作响。山路泥泞不堪，车轱辘陷去半寸，行得艰难。
车帘被风揭开了一角，明阳在车厢内看向外面，随行的禁军和宫女们浑身淋着雨，狼狈不堪，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。
暴雨滂沱，大家艰难前行。
“前方山道更难走，这种雨势怕是要下好一阵。”外面车夫高声禀报。
“殿下，要不要寻个地方避一避？”
明阳放下车帘：“去前面村子里找个地方避雨，让他们都进来，别在外头淋着了。”
车驾转头往桃溪堡的方向驶去。
雨越下越大，土路被浇成了泥浆。
山道的另一头，也有一队人马正在暴雨中急行。
大理寺的护卫正押送两名刺客，护着一对母女。被七个黑衣杀手堵在了狭窄山路上。
刀锋劈开雨幕，声响都被掩盖在轰隆隆的雷声里。
裴从安骑马走在最前面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勒住了马。
黑衣杀手们，从林中跃出来，身形精悍，手中的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。护卫们拔刀迎上，却很快被压制得连连后退。
对方不是寻常杀手，每一刀都是往死里砍，配合有素。
两人缠住护卫，其余五人直扑青布马车。
马车内，少女吓得尖叫。
裴从安长剑出鞘，剑身在雨中横斜一格，挡开了迎面劈来的刀锋。
狭窄的山路上，长刃施展不开，他左手在腰间一抹，一柄短刃已经握在手中。
身形一矮，滑入雨幕之中。
雨下得很大，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短刃在手中翻转，裴从安身形穿梭于刀光之间。精准到毫厘的压制，刀锋贴着黑衣人的肩膀擦过去。
很快，他的匕首就抵住了对方的咽喉。一人倒地。
他侧身避开身后的偷袭，反手一匕首敲在了对方手腕上，对方的刀落地，溅起了泥水。
转瞬间，四人已经倒在他的脚下。
有人想要吞毒自尽，裴从安的左手比他更快，一粒从地上弹起的石子飞射而出，正中那人颊车穴，牙关一松，藏在舌下的毒片应声而落，被雨水冲进了泥地里。
车帘被暴风雨掀起。
马车内的母女浑身发抖，雨水从车帘缝隙打进来，很快便浸湿了她们的衣裙。
“没事了。”裴从安低声说，他将车帘拉好，继续前行。
少女从车帘缝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。裴从安骑在马上，墨蓝色的锦袍已经被雨水浇得颜色更深。
侧影落在雨幕里。
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和下颌往下滑落，眉眼英挺，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，昏天暗地的雨幕中，不显半分狼狈。
反而生出几分不染尘俗的清贵。
她住在樊川，守着这片桃林，年年花开时节，也算是见过不少王孙公子，鲜衣怒马，锦袍玉带，风流倜傥的，不占少数。
只是那些人好看归好看，与眼前之人比起来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大约是少了，那份刀光剑影里依旧从容的沉稳。
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放倒一片，偏又生的这副模样。
姑娘放下帘子。
雨这么大，前路又未卜，可是她忽然没那么怕了。
前方一名大理寺的护卫，从深道拐角处折返，策马至裴从安身侧，禀报道。
“大人，前方山路上有车辙痕迹，不像寻常百姓车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