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阳站在宫门口，目送车马缓缓驶离。
李崇月的马车走在前面，西平王府的护卫跟在后头，裴从安骑马走在马车旁，不远不近。
他忽然回过头来。
隔着浓浓夜色，他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收回目光，策马跟上了马车。
明阳站在原地，晚风拂过她的裙摆。转身往宫里走的时候，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。
小郡主的贴身侍女坐在后头的马车里，李崇月一个人坐在前头那辆马车里。
前头这辆是明阳的车驾，又宽、又舒适、又稳当。
李崇月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。裴从安骑马走在马车旁边，目不斜视，和平时一样冷淡疏离。
李崇月才不管他冷不冷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，等一会路过永安城最热闹的那条街，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，送她回王府的人是谁。
今天在桃林攒了一肚子的闷气，这会回去路上，她定要把这口气漂漂亮亮吐出来。
“停车停车！”
她忽然掀开车帘，指着路边排着长队的糕点铺子。
“裴大人，我要买那个，藕粉桂花糕！”
裴从安勒住马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是永安城里最有名的一家糕点铺子。
藕粉桂花糕是招牌，每日限量，排队的人从铺子门口能一直排到街角转弯，从早到晚。
“三盒！”
李崇月伸出三根手指，理直气壮。
“我要三盒。”
裴从安翻身下马，往铺子去。李崇月趴在车窗，看着他走进排队的人群，那道修长的背影，在灯火阑珊里格外打眼。
排队的人纷纷侧目。
来买藕粉桂花糕的，不只是寻常百姓，更有不少达官贵人家的仆役。
已经有人一眼认出了裴从安。
这不是裴家那位大理寺少卿吗？他怎么亲自来排队买糕点了？
裴从安面不改色，拎了三盒藕粉桂花糕回来，递给李崇月。李崇月接过来的时候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激动，是因为太过激动了。
她将三盒糕点并排放在膝盖上，挨个看了一遍，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。
一盒送去安国公府给沈姐姐，一盒送去国子监祭酒大人家给周姐姐，还有一盒送去太平县主府上。
她们三个上次在宴席上，还跟她争论。
说裴大人是什么天上月、云中鹤，只可远观，不可近渎。
多看两眼都得折寿。
她当时就拍了桌子，说她才不信，早晚有一天，要离他三步之内站满一炷香。
她们笑她吹牛。
现在好了，她不光和他同行了一路，他还替她排队买了糕点。
她要一盒一盒送过去，往她们面前一放，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：裴大人亲手买的。
李崇月越想越得意，嘴角压都压不住了，抱着糕点盒子，笑得像刚偷了鸡的小狐狸。
她掀起车帘，又偷偷看了裴从安一眼。
裴从安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，好像方才替她排队买糕点，只不过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当然，这确实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就是这样才好啊。
要是他殷勤周到，有说有笑，那几位姐姐反倒不信了。
越冷淡，越像他，她才越有的显摆。
啊～今晚的夜色真是美好～
李崇月放下了车帘，抱着糕点盒子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笑得整个人都在打颤。
接下来果然如她所料。
马车先到了安国公府。沈家小姐姐正在花厅里绣帕子，听说西平王府的小郡主来了，放下绣棚便迎了出来。
李崇月也不进去，就站在门口，将一盒藕粉桂花糕往她手里一塞，笑嘻嘻地说道。
“沈姐姐，这是裴大人亲自买的，顺路给你捎一盒。”
沈小姐愣了下，低头看看糕点，又抬头看了看，门外骑马候着的那道身影，嘴巴张了又张，半天都没合拢。
第二站是国子监祭酒府上。
周小姐正在书房里临帖，听了丫鬟的通报，笔都差点没拿稳。
她提着裙子跑到了门口，李崇月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，双手捧着糕点盒子递过去，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。
“周姐姐，裴大人亲自排队买的，你尝尝。”
周小姐接过盒子，往街上一望。
裴从安骑在马上，夜色沉沉，清隽冷淡。确实是大理寺少卿裴从安无疑。
她抱着糕点盒子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最后一盒送到了太平县主府。
太平县主是个爽利性子，当场就把盒子拆了，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
“真是裴从安买的？”
李崇月得意洋洋地指了指门外。
“不信你自己看。”
太平县主探出脑袋，往门外一瞅，差点没被桂花糕给噎着，连灌了两口茶才缓过来，拉着李崇月的手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你今日到底走了什么运？”
李崇月回到了马车上，整个人飘飘然然，像踩在棉花上面。今日这份显摆，她能翻来覆去品上个大半年。
人生的得意，真是易如反掌。
回宫之后，明阳先去了景和偏殿。
李灵舒半靠在床头，脸色还是白的，精气神比昨日好些，见她进来，嘴上还不忘损一句。
“又来了，我这都快成你昭阳殿的分殿了。”
明阳没搭理她的贫嘴，走到床边坐下，顺手将蜷在床尾的踏雪捞进怀里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。
李灵舒看着她的手，啧了一声。
“你这手，是摸猫的还是摸玉的？白成这个样子，跟整天泡了羊奶似的。”
明阳抬眼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弯。
“皆是闲情雅趣养出来的，咱俩，谁还打趣谁呢。”
李灵舒翻了个白眼，正要再贫两句，外头传来宫女轻柔的通报声：“三公主来了。”
李云姝进来的时候，带着一阵极淡的药香。
她身穿浅杏色广袖上衫，里头搭着藕粉色的绵软内衬，素绫长裙简约无华，外头罩了一层薄纱披帛。
衣衫用料轻柔宽松，穿在她身上，愈发显得人纤细单薄。
进来见到明阳，正要屈膝行礼，明阳起身，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，将她的半礼截在了半空。
“三妹妹怎么来了。”
明阳有些意外。
李云姝身子一向不好，常年待在瑶华宫里，连宫宴都极少露面，更别说串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