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下。”
喬大公子面上依舊掛著春風和煦的笑，端起酒杯與旁的人寒暄了幾句，才對喬二公子道。
“你去做什麼？”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兄弟二人能听得見。
“她一個人坐在那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她為什麼沒有？今日這個場合，她本來就不該出現。”
喬大公子笑容不變，手底下的力道又加了幾分。
“你今日若當著滿永安權貴的面，走過去跟她搭一句話，明日整個永安都會傳遍，喬家二公子在未婚妻的眼皮子底下，對一個九品小吏的庶女，大獻殷勤。”
喬大公子語氣越來越冷硬。
“你未婚妻今日就坐在你對面，她哪里對不起你？你讓她在滿堂貴眷面前，日後怎麼抬頭？”
喬臨洲的臉脹得通紅，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他看了一眼角落，又看了看兄長那絕不退讓的態度，最終還是慢慢坐了回去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
“她……太可憐了。”
“可憐的人多著呢，”喬大公子端起自己的酒杯，慢里斯條地抿了一口，“輪不到你來可憐。”
花廳之內暗潮涌動。
慢慢的，眾人的目光，開始流連在甦晚晚與陸衍身上，有人開始從疑惑到猜測。
一傳二，二傳四……
很快宴廳之內，流言四起。
忽然，院外傳來一陣細碎恭敬的問候聲。
原本喧鬧的宴席，一下子安靜了大半。燈影搖曳處，一道清雋挺拔的身影緩步踏入宴廳。
裴從安。
他今日一身暗青錦袍，腰間嵌玉鎏金帶，墨發一絲不拘地束起，褪去了往日大理寺官服的凜冽肅穆，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矜貴清雅。
眉眼間冷峭分明，身姿卓然，立在滿堂的華燈之下，周遭的錦衣華服忽然就成了背景板了。
“是裴少卿！裴大人竟然也會來？”
“裴公子這般風姿，當真無人能及。”
席間，各家小姐們紛紛抬眸側目，就連方才張揚跋扈的李樂瑤，都下意識地收起了傲氣，悄悄坐直了些。
裴從安目不斜視，步履從容。來到主位前，朝明陽行了一禮。
“殿下。”
聲音和昨夜縈繞在她耳畔的低語，簡直是一模一樣。
明陽心跳悄悄加速。
她慢慢吸了一口氣，端著長公主的風範，微微頷首。
“裴大人。”
她的耳根子已經開始發燙，腦子里，不受控制地閃過昨夜零星的碎片。
真是的，自己喝醉了，也太膽大包天了……
裴從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又移開，往男賓席走去。
裴從歡是跟著兄長一起來的，進門就被小姐妹拉去說話了，她跟小姐妹寒暄了幾句，然後匆匆跑過來，給明陽行了個禮。
“殿下，您昨日沒事吧？那酒的後勁可大了，我今天早上起來頭還疼呢。”
“沒事。”明陽笑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
裴從歡落了座之後，旁邊相熟的周家小姐姐便湊過來，拿團扇擋住嘴，壓低了聲音跟她咬耳朵。
“你來的晚，沒看著。方才那陸公子看那邊，就那個甦姑娘，眼神可不一般。听說啊，他們從前在青州就認識，好像有什麼舊情來著。”
裴從歡好奇︰“哪個？就那個嗎？怎麼連個正經的席位都沒有？”
“九品錄事，能有什麼席位？”
“真的假的呀？”
“你看陸夫人的表情，鐵定是真的。”
裴從歡看了眼陸夫人，又看了眼陸衍，陸衍坐得端端正正，目不斜視。
“真是面上清風朗月，心里頭不知道藏了幾本爛賬。”
裴從歡最討厭這樣的人。
“你看他，一直盯著那酒杯，難不成那酒杯上刻了花不成？”
周小姐被逗笑了，拿團扇拍了她一下。
裴從歡越想越來氣︰“殿下配他還真是糟蹋了，這種跟舊情人藕斷絲連的，還不敢認的，算什麼男人？”
周小姐連連點頭。
又跟裴從歡咬了幾句耳朵，兩個姑娘湊在一起，憤憤不平地替明陽抱屈。
男賓席那邊，裴從安喝了口茶，面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放下茶盞的時候，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下。
他的目光穿過滿堂喧囂，落在了主位上。
明陽正擺著高貴冷艷的長公主姿態，不動如山。她感覺到了這道目光，循著目光瞥了一眼，差點沒繃住。
？！！！
為什麼要看她？？？
采薇听見自家殿下極輕嘆了口氣，上前詢問︰“殿下？”
“無事。”明陽淡淡道。
采薇看了一眼公主殿下的手，公主殿下應該是想拿櫻桃，結果手卻伸向了酥山。
“殿下，酥山得用勺子。”采薇提醒道。
明陽低頭看了一眼，面不改色地收回手。
采薇退至一旁，和杏兒交換了一個眼神，杏兒無聲地做了個口型︰怎麼啦？采薇回了三個字︰裴大人。
太沒出息了！
明陽在心里狠狠罵自己。
他不就是看她一眼嗎？滿堂的人都在看她，誰看她不是看？怎麼別人看她就沒事，他看一眼，她這手就亂伸呢。
明陽︰“……”
她不敢往那邊看一眼，就怕正好撞上他的視線。
周小姐拉著裴從歡，聊得興起︰“其實話說回來，公主的婚事本來就比尋常人難。
你想想，若是嫁得比皇家低，那是下嫁，駙馬見了公主還得行禮，夫妻之間連句重話都不敢說。若是嫁得比皇家高，哎，其實也沒有比皇家高的，所以駙馬這個人選啊，看著風光，其實是個燙手山芋。”
裴從歡不解︰“怎麼就燙手了？能尚公主是多大的榮耀。”
“榮耀歸榮耀，可你想呀。”
周小姐掰著手指給她算，“有點本事的那種男人，誰願意一輩子對妻子低聲下氣？見了面得先行個禮，說話之間還得稱臣，連納妾都得看公主的臉色。
但凡有點傲骨，寧可娶個門當戶對的，至少在家里還能挺著腰桿子說話。”
裴從歡想反駁，但是仔細一想，又覺得周小姐說的，好像也不無道理。
“你就想想你們裴家，裴家已經是京中第一世家了，你爹是兵部尚書，你哥是大理寺少卿，還有你叔叔他們，滿京城誰見了你們不客客氣氣的？
要是你哥娶了個公主回來，你爹每天下朝回家，頭一件事不是換衣服喝茶，而是先去給兒媳婦行禮。
你哥見了自己夫人，也得先躬身稱一聲殿下。
逢年過節的家宴，公主坐主位，你們全家都得在下手陪著，你覺得你爹受得了？你哥受得了？”
裴從歡順著她的話想象了一下。
他爹規規矩矩的給兒媳婦行禮，他哥冷著臉對夫人躬身稱臣。家宴上，公主端坐在主位，她娘還得在旁邊陪笑。
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“好像確實有點可怕。”
“所以啊，”周小姐嘆了口氣，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惋惜，“明陽公主這樣的品貌，若不是生在皇家，滿京城的公子怕是要搶破了頭。
可偏偏就是這樣的身份，讓人望而卻步，到頭來能湊上去的，要麼是圖權勢的，要麼是像陸家那位，面上一套，背地里一套，想想也挺讓人心疼的。”
就在這時，裴從安端了一碟酥山過來。
“你愛吃的。”
裴從歡樂滋滋地接過來了︰“謝謝哥。”
“從歡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昨日不是說，裴家祠堂該修了嗎？”
裴從歡眨了眨眼，一臉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