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臨水，晚風習習。
燈影落滿湖面，波光粼粼。賓客散落湖畔，有人上了畫舫，有人在涼亭里品茶，有人沿著柳堤漫步，笑語聲被夜風吹得零零散散。
李嬌一出現在湖畔，周邊便自動空出一小片區域來。
沒有人敢往她跟前湊，她倒也自在。
拉著明陽挑了個視野最好的涼亭坐下，接過侍女遞來的茶，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，精準地鎖定了幾個關鍵人物。
“那個甦小姐躲得倒是挺遠，方才在宴廳里被欺負成那樣，現在還敢站在水邊，膽子倒是不小。本宮要是她，早跑了。”
“都在這里這般狼狽了，還不走，也是稀奇。”
明陽倒不意外。
夢境里，就算陸衍已經成了駙馬，甦晚晚依舊無所畏懼，做了陸衍養在外頭的女人。
駙馬私下豢養外室本就是重罪，一旦被發現，便是死罪。
甦晚晚與陸衍之間，是實打實動了真心的，不過這份真心，最終成了旁人手里的刀。
甦晚晚怯生生地立在湖邊，不敢再混入人群。
方才宴廳里面那一幕幕，到現在還像針扎在她心口。她低著頭，望著黑 的湖水，滿心委屈和酸澀。
“小姐，”四兒扶著她，聲音里滿是心疼，“咱們去那邊避避風吧。”
“不用，這人少，清靜。”
四兒咬了咬唇，沒再勸。她悄悄抬眼，望向不遠處，陸衍立在柳堤邊，身旁有幾個官員在寒暄。
但是很明顯，陸衍心不在焉。
他雖然在跟旁人說話，可是目光卻越過人群，時不時地落在自家小姐身上。
四兒看著那個只敢遠遠看著的男人，又看看身邊，假裝在賞湖的小姐，越看越氣。
小姐日日以淚洗面，他為小姐做過什麼？
那封訣別信寫得又快又絕。現在倒是知道心疼了，心疼有什麼用？還不是礙著那個公主，一步都敢往前邁。
小姐受的這些委屈，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他。是他先招惹了小姐，又拋下了小姐，現在還裝出一副深情模樣給誰看？
四兒眼底閃過一絲決絕。
與其讓小姐獨自受辱，不如由她來推這一把，既然他不敢認，那就逼他認。
趁著四周人聲嘈雜，無人盯視之際，四兒猛地往前半步，假裝被湖邊青石絆了腳，肩膀狠狠撞上了甦晚晚後背。
“小姐小心！”
撲通一聲巨響，甦晚晚毫無防備，被四兒這一撞，直直墜入了微涼湖水中。
湖水瞬間浸透了衣裙，灌進了她的口鼻。
甦晚晚不會水，嚇得花容失色，雙手慌亂撲騰，拼命呼救︰“救……救命……我……我不會水……”
“有人落水了！”
“是甦家小姐！”
岸上頓時一片驚呼，幾個丫鬟嚇得尖叫，管事娘子手忙腳亂地喊人，幾個周邊的世家公子，往湖邊跑了兩步又停下來。
跳水救一個姑娘可不是鬧著玩的，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跳下去，那可是要負責的。
陸衍見甦晚晚落水，理智瞬間崩盤，什麼家族顏面，什麼婚約前程，全部拋之腦後。
“晚晚！”
脫口而出的那一聲晚晚，在夜風中格外清晰。接著撲通一聲，陸衍縱身一躍，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了湖里。
他飛速地游到甦晚晚身邊，伸手牢牢將瑟瑟發抖的人護在懷里，奮力地往河岸邊游去。
幾個會水的僕婦正準備下水，見自家公子已經親自救人，一時間都有些愣住。
“好家伙！”
李嬌望著湖面動靜，語氣里滿是看熱鬧的驚嘆。
“我方才還只當是小打小鬧的閑趣場面，沒想到，他竟跳下去了，為了一個女人，他還真是豁得出去。”
明陽神色淡然，半點波瀾未起。
“在他心里，從來都是舊人情分最重。真到緊要關頭，哪里還顧得上婚約顏面，更顧不上旁人議論了。”
李嬌嗤笑一聲。
“本宮活了四十多年，見過痴情的，見過瘋癲的，沒見過你這麼淡定的。”
她搖了搖團扇，又補了一句︰“不過話說回來，他這份豁得出去，倒是讓本宮對他刮目相看。
刮目相看他的蠢。
全永安那麼多雙眼楮盯著，他倒好，挑了個最熱鬧的場合，用最轟動的方式，把自己那點見不得人的舊情，抖了個底朝天。
這份膽識，用在戰場上怕是要封侯拜相，用在春宴上嘛，”
李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“只能說他投錯了胎，該去戲班子演苦情戲去，保準滿堂喝彩，賞銀少不了。”
明陽終于繃不住，笑了出來。
“姑姑，人家在說正經的，你偏把人往戲台子上攆。”
李嬌見她笑了，自己也樂了，拿起團扇又搖了兩下，得意洋洋地靠回椅背。
“本宮說的就是正經的。他演這麼賣力，不給賞錢說不過去。以後若是還有這種節目，提前知會一聲，本宮備好銅板，保準坐第一排。”
陸衍抱著渾身濕透的甦晚晚，從湖里爬了上來，整個人狼狽不堪。
水草纏在他的玉帶，發冠也歪到了一邊。他抱緊了瑟瑟發抖的甦晚晚，頭也不回地，往廂房的方向快步而去。
滿堂賓客，噤若寒蟬。
有人僵在原地，有人假裝在看月亮，就連李樂瑤也難得安靜。
她是想看好戲，可沒想到陸衍這麼豁得出去，這一出鬧得太大了，大得她有點措手不及。
陸正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，整個人快要氣炸了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，在朝堂上應對過無數明槍暗箭，此刻卻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陸夫人更是不知所措，又驚又怕。
夫妻倆對了個眼神，硬著頭皮走到了明陽面前，齊齊躬身。
“殿下恕罪。”
陸正海低著頭，語氣惶恐︰“都是犬子一時糊涂，行事莽撞失了分寸。他素來心性太軟，見不得人難受，絕非有意沖撞場面，還望殿下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”陸夫人連忙接話，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。
“衍兒從小就是個熱心腸，便是路邊的貓貓狗狗落了水，他都要去救的。方才那一時情急，絕不是對殿下不敬，臣婦代犬子給殿下賠罪了。”
明陽站在台階上，居高臨下地，看著誠惶誠恐的陸家夫婦。
她並沒有回應。
倒是身後的李嬌，不輕不重的冷哼了一聲。
李嬌語氣懶洋洋，卻字字扎人︰“一時情急？陸正海，你這話騙騙自己也就罷了，你家公子方才跳下去的時候，喊的可是人家姑娘的閨名。
這可不是什麼一時情急，這是情真意切吧？”
李嬌站起身來，走至陸家夫婦面前。
“你在朝中也算是個老臣了，該知道，當眾糊弄公主是什麼罪名吧？”
陸正海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陸夫人還想再說什麼，李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眼中滿是輕蔑和冷意，嚇得陸夫人立馬把話咽了回去。
看來這事不能善了。
陸大人給了陸夫人一個眼色。
陸夫人撲通跪在了地上，哭道︰“殿下教訓的是，是臣婦教子無方，是臣婦糊涂。”
陸夫人一面哭，一面抬手給自己一個耳光，又脆又響。
“全是臣婦的錯。”
陸正海一副痛心疾首，撩袍也要跟著跪。
明陽終于開了口︰“陸大人，陸夫人，不必如此。春日夜涼，二位還是先去照看陸公子吧。”
陸正海如蒙大赦，拉起還在抹淚的陸夫人，往廂房方向追去了。
李嬌看著那兩口子狼狽的背影，語氣里竟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︰“本宮不過說了幾句實話，她就扇自己巴掌，這陸家的臉皮，比本宮想的還薄啊。”
她把玩著手里那柄團扇，偏頭看向明陽，眼底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。
“你這婚退不退？不退的話，姑姑可就白替你唱這出黑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