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頭之人一抬手。
三個護衛心領神會，無聲地散開，各自隱入廊柱，飛檐，和院牆下的陰影中。
今晚的風向，禁軍換崗的間隙，以及值夜宮女的輪值時辰，早在出發前，便已經算得清清楚楚。
四個人翻進皇宮，三個人放風，一個人進殿，干淨利落。
明陽是被一陣夜風給吹醒的。
初夏夜里的風，裹挾著梔子花的香氣 ，順著半開的窗縫，鑽了進來，吹得輕薄紗簾來回飄蕩。
她睡得迷迷糊糊。
正要出聲喚杏兒過來關窗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見，窗前立著一道挺拔黑影。
有人？！
頃刻間，滿身困意盡數散盡。
她不動聲色，指尖悄悄探到枕下，攥住了貼身藏著的匕首。
沒有驚呼，亦沒有半分慌亂。
明陽繃緊了心神 ，握著匕首，下了床。
那道黑影緩緩側過身，月光穿過飄動的紗簾，落在了他身上。雖然看不清面容，但從身姿，明陽一眼認出。
她握著匕首的手，驟然一僵。
“裴從安？！”
明陽壓低聲音，語氣里帶著滿滿的不可置信。
“你當昭陽殿是什麼地方？”
好大的膽子！
裴從安抬手摘下面巾，露出那張清雋冷沉的臉。
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，好像大半夜翻進公主寢殿，只不過是例行公務。
“臣來送東西。”
裴從安緩步朝她走近一步，身後紗簾輕輕落下，將清冷的月色，盡數隔絕在外。
屋內只剩一盞殘燭。
昏黃微弱的光，靜靜映著她一身素雅寢衣，身姿窈窕，長發散落如瀑，眉目間猶帶著三分未醒的慵懶，卻更襯得那張臉清麗絕色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停了一瞬，再淡淡掃過她緊握匕首的手，清冷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。
明陽怒了。
“裴大人好大的膽，竟然敢深夜擅闖後宮，此事若是驚動禁軍，你可知是何等重罪？”
裴從安垂眸看向她，深邃的眼眸中，沉靜無波，語氣平淡。
“臣執掌大理寺，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，從不會貿然行事。”
字字句句，皆是在說他蓄謀已久。
這人……
怎麼會說得如此理直氣壯？
明陽真是被他的狂妄，還狂得如此毫無掩飾給氣到了。
與平常克己復禮，截然不同。
一時之間，竟然不知道該如何罵他。
這時，裴從安的視線越過她，落在了後方長案上。
案上整整齊齊堆滿了，京城士林世家公子的畫像，高高摞起，還有幾幅未曾收攏，隨意攤開鋪在桌面，燭火搖曳之下，畫上人影隱隱綽綽。
他靜靜看了片刻，隨即收回目光，再次抬步，朝她緩步靠近。
明陽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楮，一步步靠近，心里那股壓了好幾日的惱怒，忽然就涌了上來。
她明明已經決定放下了。
已經將那些不該有的念想，一條條理得清清楚楚。
告訴自己，裴家不娶公主，告訴自己，他不曾說過他喜歡她。
一切都應該到此為止。
他倒好，大半夜翻進她的寢殿，像走自家後院一樣，理所當然。
憑什麼？
明陽攥緊匕首，猛地朝他刺了過去。
她隨宮里的武教師傅，學過幾招防身的刺法，雖然平日里從沒用過，但此刻惱意上了頭，動作倒是比平日里，更快了幾分。
裴從安微微側身，匕首擦著他的袖口劃過，連衣料都沒踫到。
明陽不甘心，反手又是一刺。
結果……
寢衣裙擺太長。
她一腳踩下去，直接絆了一下，整個人朝前栽了過去。
她咬牙，硬是將驚呼聲咽了回去。
手里的匕首，被裴從安穩穩接住，刀刃被他反握在掌中，刀柄那段，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。
而他另一只手，早已攬住了她的腰，將她穩穩撈進懷里。
一下子。
兩個人就這麼僵住了。
她伏在他胸口，隔著薄薄的衣料，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，能听見他的心跳，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燭火昏黃，紗簾輕掩。
滿室寂靜中，只剩兩個人壓抑著的呼吸。
她的寢衣太薄，長發散落，幾縷碎發蹭過他的手背，他攬在她腰間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。
片刻後。
“臣是來送畫像的。”
他低頭，附在她耳畔，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。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低沉而微啞，氣息輕輕拂過她的耳畔，帶著某種從未有過的，危險。
像一根羽毛，慢悠悠地刮過明陽的心尖。
明陽耳根瞬間紅透了。
她從未離他如此近過，能感覺到，他身上那一絲極淡的體溫，他說話時，胸腔微微的震動。
明陽不自覺地把頭偏開些許，卻被他攬得更緊。
“送畫像？夜闖皇宮，翻進本宮的寢殿，就為了送一幅畫像？”
她壓低聲音，卻壓不住，那股羞惱交加的怒意，聲音都在微微發顫。
“滿京城都交了，臣也不能免俗。”
“你還敢說！你知不知道本宮，”明陽險些脫口而出，硬生生將話剎住，氣得瞪了他一眼。
這一瞪毫無威懾力。
她不知道，她自己眼尾泛紅，睫毛輕顫，連帶著氣息都不穩。
裴從安看著她，那雙素來沉靜無波的眼楮里，有什麼東西在翻涌。
他的目光，從她的眼楮，滑到了她的唇角。
停了一下，又移回她的眼楮。
“放開本宮。”
明陽推他，但是不敢有太大動靜。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那樣看著她，攬在她腰間的手，卻沒有松開。
外間的榻上，杏兒將自己縮成一團，臉埋在枕頭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忍得好辛苦。
不能出聲，絕對不能出聲。
殿下要是知道她醒了，一定會把她調去掃院子。可是裴大人剛才接匕首那一下，真的好帥！
她無聲地捶了一下枕頭，繼續裝死。
明陽被裴從安看得渾身不自在，偏過頭，避開他的目光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掩飾不住那份窘迫。
“你快放開本宮，杏兒還在外間，她要是醒了……”
“她不會醒。”
裴從安清冷的聲音里，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杏兒的呼吸，早在明陽揮匕首時，就亂了。
“你怎麼知道她不會醒？她耳朵尖得很，平時踏雪跳下榻，她都能听見。”明陽推了他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