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陽被裴從安抱在懷里，看著前方樹干上那熟悉的分叉，轉頭看向少年，目光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。
“這棵樹，你已經第三回撞上去了。”
少年的臉漲得通紅，梗著脖子強行挽尊。
“那是我故意的，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方向，這山里岔路這麼多，霧又大，神仙來了也得繞兩圈。”
明陽點頭︰“嗯嗯。”
少年又換了個方向，結果走了沒多遠，又撞上了同一塊大青石。
終于泄了氣，蹲在地上，雙手捂住腦袋︰“行了行了，我吹牛的，這霧太大了，我根本就看不見。”
明陽忍不住輕聲問裴從安︰“累不累，要不要放我下來休息一下？”
裴從安︰“不用，從這里下去，很快就可以出這片林子。”
明陽和少年一愣，幾乎同時看向前方。
濃霧彌漫，樹影重重，根本看不見十步之外有什麼。這片山林連綿數十里，山巒疊嶂，千佛寺所在的山峰不過是其中一座。
四周古木參天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即便是晴天也難以辨別方向，更別說此刻大霧封山，連鳥雀都不敢出巢。
明陽沉默了一下，委婉地提醒道︰“你看得見路？”
“看不見。”裴從安淡定自若。
“那你怎麼知道很快就能出去？”明陽不解，非常不解。
少年也是一臉不信。
“方向對就行。”
裴從安一臉肯定，抱著明陽就往前走。
少年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追，順便翻了個白眼，小聲嘀咕道︰“我都在這山里迷路三回了，你連路都看不清，還敢說大話。
你知道這片山有多大嗎？我從小在這采藥，到現在都沒走全過。
上回有個獵戶，在這山里迷路了三天三夜，最後還是順著溪流才摸出去的，不然就得死在這山里了。”
明陽點了點頭，難得和少年達成共識。
“我也這麼覺得。”
濃霧中，東南西北根本辨不清。
裴從安看著明陽唇角勾了勾，抱著她腳步未停，穿行于濃霧與密林之間。
腳下沒有現成的路，但他似乎總能找到路。
撥開一片幾乎把路封死的灌木叢，踩著一塊不起眼的青石跨過溪流，他的步伐始終不緊不慢，方向始終如一。
當然，是不是如一，明陽跟少年都看不出來。
少年跟在後面，越走越心驚。
因為，這人分明第一次來這片山林，怎麼比他這山里長大的還熟？不可能。
約莫走了一個半時辰，眼前的霧氣忽然薄了幾分，樹影漸漸稀疏，前方隱約透進來一片白亮的天光。
山腳下是一條湍急的溪澗，對岸便是通往村子的土路。
少年嘴巴張得老大，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。
“還真走出來了？！”
裴從安淡淡地問明陽︰“誰在吹牛？”
明陽︰“……”
她可沒說出來。
但她也確實在心里想了，而且想了不止一遍，從他說“很快就能出去”開始，她就在心里默默給他蓋了個“吹牛”的戳。
這人怎麼知道的，難道她臉上寫了字。
不過當著一個十二歲少年的面，她決定𥕜衛一下自己的尊嚴。
她抬起頭，表情依舊是那副端莊從容的模樣，語氣里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心虛。
“反正沒說出來就不算。”
裴從安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，然後移開了。
他沒有反駁，但她總覺得他嘴角那個弧度比方才又深了幾分，這人一定是在心里笑話她。
“踫巧，踫巧，肯定是踫巧。”後頭少年一臉不服。
“你探過路？”明陽問他。
裴從安回︰“采藥的時候。”
采藥的時候……
他走了這麼遠。
霧中獨自出去了這麼久，回來的時候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刀痕。
其中凶險……
可想而知。
明陽當時沒問，現在也沒繼續問，只是摟著他脖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。
少年熟門熟路了，一下子就跑到了前面去，渾然不覺身後的暗流涌動，還在絮絮叨叨地吹噓，說自己其實也認識下山的路，只是剛剛霧太大了，發揮失常。
山路在前方漸漸開闊，霧氣也在晨光中慢慢散開了。
下山的路走到一半，明陽的話漸漸少了。
起先她還能偶爾應少年一兩聲，後來便只是靠在他的頸窩處，呼吸又輕又燙。
裴從安低頭看了一眼，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。他停下腳步，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。
滾燙的。
裴從安繼續往前走，步伐依舊是穩健的，只是比剛才更快了幾分。
進了村子，少年推開自家院門，他奶奶正坐在檐下剝豆子，抬頭看見孫子帶回來兩個陌生人，連忙站起身來。
少年一邊卸背簍，一邊快速解釋昨晚的事。奶奶還沒來得及多問，裴從安已經抱著明陽跨進了院子。
“老人家，可否借一間屋子？”
老太太活了多大歲數，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她趕緊將豆子放下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推開東廂房的門，利落地從櫃子里抱出一床干淨的褥子，鋪在炕上。又讓少年去灶房端盆溫水來。
裴從安將明陽輕輕放在炕上，她的頭剛沾上枕頭，便難受地皺了皺眉。
裴從安擰了帕子敷在她的額頭，又換了一塊替她擦拭手心和腕側，動作很輕，很慢。
奶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，拉著少年的袖子便往外走。
老奶奶輕輕合上門，走到灶房才低壓聲音說道︰“你這孩子，他們是一對？瞧瞧那小伙子，急的眼楮都沒離開過那姑娘。”
少年想了想，山洞里，夫妻兩個字是那男的親口說的，他點了點頭。
明陽在昏睡中皺緊了眉頭，呼吸急促而零碎。
她看見了舅舅林紹遠站在朝堂上被一群人圍攻，彈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樣飛來。
然後場景一換，舅舅倒在血泊中，臉色灰白，眼楮盯著明陽，明陽急切地想說什麼，但是卻怎麼也說不出聲音來。
“舅舅！”
明陽猛地睜開眼，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，浸濕了鬢發。
裴從安坐在床邊，他沒有問她夢見了什麼，伸出手，指腹輕輕地擦過她眼角，拭去那一片濕痕。
他的動作很輕。
然後，他俯下身，輕輕將她從炕上抱起來，然後緊緊攏進懷里。明陽的臉貼在他的胸口，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衣襟。
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後背，一下又一下，節奏沉穩而緩慢。
“我夢見舅舅死了。”
良久，明陽沙啞著聲音開口，抑制不住地顫抖。
夢里面，那口鮮血噴在青磚地上，觸目驚心。
他溫聲道︰“夢有時候是反的，林尚書為官清正，朝中自有公道，況且，”他頓了頓，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按了一下。
“臣還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