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推开，涌进来数十名禁军，个个披甲执刀，为首的校尉一眼便看见院中站着的明阳，大步上前。
“臣等护驾来迟，请殿下恕罪！”
数十名禁军齐刷刷跪倒在地，把原本就不大的农家小院挤得满满当当的，空气凝固，只剩下甲片轻微的碰撞声，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殿下？？？
公主？！
妇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，嘴巴张得老大，膝盖一软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浑身瑟瑟发抖。
她男人也跟着跪了，额头贴着地，不敢抬起来。
奶奶扶着门框，微微颤颤地要跪下，被明阳抬手虚扶了一下。
少年从柴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还抓着啃了一半的胡萝卜，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禁军，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明阳。
公主？
手一松，胡萝卜咕噜噜地滚到了禁军头领的膝盖旁。
少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，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姐，不是，殿下？你是公主？那我昨晚还跟你抢鸡腿吃？我还说你是妖怪？我还跟你吵架……”
少年越说越绝望，最后蹲下去抱住头：“完了完了完了，我死定了。”
等等！
忽然灵光一闪，少年想起来什么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明阳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仰着头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最璀璨的星星。
“殿下，我跟你走，我给你当护卫好不好？虽然我现在还不会武功，但我学的快，我爬山也快，还能认路，白天能认，昨晚那是雾太大了。”
跟殿下走？
所有听懂的人低头。
明阳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，他眼底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，就像被石头压住了，却还要往上野蛮生长的野草。
也不是不可以。
明阳起了逗弄之心。
她弯起唇角，声音温和却认真地说：“跟本宫走可以，但有一样，跟本宫走，以后可就不能娶妻生子了。”
少年愣了，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“为什么不能娶妻生子？当护卫还要打光棍吗？”
院子里忽然特别安静。
禁军们把头埋得更低了，有人肩膀还抖起来。
那妇人跪在地上，刚想抬头说什么，被她男人一把按住。奶奶站在门边，目光在少年和明阳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奶奶忽然懂了。
连忙微微颤颤地迈开步子，一把将少年拉到了身后。
“殿下，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，还指望着他传宗接代，这……这万万不能……”
老夫人虽然没有明说，但在场的人除了少年，基本上都懂。
少年被奶奶拽得踉跄了一下，茫然地问：“怎么了？当护卫为什么不能娶媳妇？”
奶奶急得拍了他一下：“傻孩子，公主身边伺候的人，那是要净身的。”
少年这才反应过来，脸瞬间涨得通红，连连摆手。
“不行，不行，那不行，我不干。”
祖孙俩正慌乱着，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
裴从安波澜不惊地说道：“我家缺个跑腿的，管吃住，月给钱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。
这人站在公主旁边，气度倒是比公主还冷，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。
他心直口快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：“跟你？你是做什么的？公主殿下自然是极厉害的，你比殿下还厉害吗？”
明阳轻声道：“他是裴家的人。”
少年眨了眨眼，他从小在山里长大，不认识什么高门大户，但裴家这两个字他确实听村里人提过。
说那是永安顶有名的人家，世代都是很厉害的，连当今兵部尚书都是姓裴。
他不太懂什么世家不世家。
他转头看向奶奶，奶奶也是一脸茫然，显然也不太懂。
少年又看了看裴从安那张冷淡的脸，心想这人虽然看着不好亲近，但能在浓雾里抱着公主走那么远的路，眉头都不带皱一下，应该是个好人，也是个厉害的人。
而且管吃住，还给钱。
这买卖划算。
他挺直腰板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：“我愿意！”
奶奶这才反应过来，不是进宫，是进一户正经人家。
她颤巍巍地转向明阳和裴从安，拉着少年的手就要往下跪：“多谢殿下，多谢这位大人，老妇给你们磕头了。”
明阳连忙扶住她，温声道：“老人家不必如此。您孙子与裴大人投缘，去裴家是他的造化，也是他自己的缘分。”
少年搀着奶奶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，要带哪几件衣裳上路了。
他偷眼看了看旁边那个冷着脸的裴大人，又看了看公主殿下，心里想着，这两人站在一起可真般配。
不过，他们是夫妻吧？
看着也不像。
难道不是？
算了，大人的事小孩不管，管他吃住就行。
那妇人还跪在角落，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震惊，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她方才还在骂这小兔崽子是个扫把星，克死了爹娘，拖累他们家，要把他赶出去。
现在这个扫把星竟然进了裴家？！那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裴家。
她男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:“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。”
被她狠狠剜了一眼。
御书房里，皇帝已经熬了一整夜，窗外天色从漆黑渐渐泛白，又从白亮转回阴沉。
正午已过，案上的膳食换了好几轮，一口未动。
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禁军统领大步流星地跨进殿中，甲胄上还沾着山间的泥水和草屑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沙哑而激动。
“陛下，殿下找到了，殿下和裴少卿都找到了。”
皇帝激动地问：“他们人在哪？”
“在山下村子里，殿下受了点轻伤，太医已经赶过去了，性命无碍。”
禁军统领喘了口气，继续禀道。
“还有一事，据裴少卿提供的线索，臣在山林中找到了三十余具刺客尸体，加上崖上那些，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五十多余人，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，出手狠辣，兵器统一，这不是寻常山匪，而是……非要殿下死不可。”
王公公倒吸一口凉气，佛尘差点脱手。
五十余人，这哪里是刺杀？这分明就是围猎。
好狠的手段。
皇帝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，声音冷厉：“好大的手笔，这是要让朕的女儿必死无疑啊。”
“臣查验了那些尸首，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，兵器也没有标记，目前还不知他们的身份。”
皇帝点头：“裴家那小子，朕欠他一个大人情，告诉裴从安，朕在宫里等他。”
傍晚时分，御书房灯火通明。
裴从安奉诏入宫时，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，身上还是那件在山林里滚了泥沾了血的玄色劲装。
他就这么站在御案前，神色如常。
皇帝的目光，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五十余人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，仅凭一人，在那片浓雾笼罩的山林里，把他女儿从这些亡命之徒手中，硬生生给抢了回来。
他见过不少年轻才俊，但像裴从安这样的，少之又少。
冷静缜密，杀伐狠厉。
却又在骨子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忠诚。
皇帝忽然有些理解，为什么太后会说，裴家这一代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