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从安收了剑，晨光落在他脸上，并没有半分疲色，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血丝，不细看倒也看不出来。
“一夜没睡？”
他没答，接过那盅参汤，端起来几口喝完。
“母亲费心了。”
裴夫人被他这一句母亲叫得心都软了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。
“下回再这么拼命，提前跟娘说一声，娘好提前把参汤炖上。”
裴从安应了一声。
目送儿子进去更换官服，裴夫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，心里是又酸又暖。
裴夫人出了松涛院，穿过九曲回廊，迎面碰上了管家，正指挥小厮们给各院送冰块。
这几日天气已经开始热了。
裴府每日清晨都要从冰窖里取冰，用锦帛包裹了送到各方各院。
小厮们看见她纷纷躬身行礼，裴夫人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。走了几步以后，又停下来，回头望了一眼松涛院的方向。
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，又被她迅速按了下去。
阿弥陀佛。
不能多想，不能多想。
早朝上的气氛，从裴从安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就不同了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，都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瞟，有人钦佩，有人打量，也有人若有所思，还有人神色复杂。
皇帝端坐御座之上，目光落在裴从安身上。
“裴少卿，昨日千佛寺山道一案，你一人斩杀五十余死士，护公主周全，救驾之功，朕要当众赏你。”
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看向裴从安。
他手持笏板，微微躬身，面上并无波澜。
“臣分内之责，不敢居功。”
皇帝笑着道：“分内之事，也分谁来做，换个人莫说护住公主，自己怕是都下不了山。
赏你金百两，锦缎五十匹，擢升大理寺卿，原大理寺卿告老还乡，这位置也该有人顶上去了。
裴尚书，你这个儿子朕替你升了，可有话说？”
裴瑾手持笏板出班，面色沉静。
“陛下圣明，犬子能为陛下尽忠，是裴家的本分。”
话说的滴水不漏，既承了皇帝的恩赏，又没让儿子显得太过出众。
散朝之后，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
裴瑾走在人群中间，步伐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兵部尚书派头。
几个相熟的官员纷纷拱手道贺，说虎父无犬子，裴少卿年纪轻轻便位列九卿，裴家果然代代出英才。
裴瑾一一回礼，面上淡然，只道陛下隆恩，犬子侥幸。
出了殿门，父子俩走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此时晨光正好，照得宫阙金瓦熠熠生辉。
裴瑾忽然开口：“大理寺卿的官服，内务府明日便会送到府里，绯袍金带，比你现在这件好看些。”
裴从安走在他身侧：“是。”
“俸禄涨了，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按三品例。你那方端砚用了好些年，边角都磕了，也该换一方。
大理寺卿的案头，用的还是旧砚台，旁人说起来，倒显得裴家亏待了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，大理寺卿的衙门在宫城外头，离御书房远了些，但品级高了，早朝站的位置也往前挪了，挪到了我旁边。”
裴瑾脚步未停，继续说道。
“站我旁边的时候，别板着脸，笑一笑，显得尊重上官。”
裴从安看了父亲一眼，裴瑾面不改色，几个跟在后头的官员倒是同时低头整理袖子。
裴瑾面上端着严父的架子，心里其实早就忍不住感慨了。他熬了大半辈子才做到兵部尚书，儿子年纪轻轻就跟他同级了。
外人看着说虎父无犬子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，这哪是虎父无犬子？
这分明是犬父生了个虎儿子。
他在边关滚了十年刀尖，回京又在六部熬了十余年资历，才坐上这个位置。
大理寺卿和大理寺少卿虽然只差一级，但少卿是正四品，大理寺卿是正三品。
这一级在别人那里，少说也要熬个五六年。
他破了几桩大案，又多次护驾有功，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跨过去了。
想着儿子以后每天上朝，会站在自己旁边，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，好像这正三品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。
想到这里，他瞥了一眼身旁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俊朗侧脸。
心里嘀咕：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。
裴从安淡淡回了句：“儿子尽量。”
裴瑾无语。
尽量？
经过的官员们纷纷低头行礼，等父子俩走远了，才有人低声感慨。
“如此年轻的大理寺卿，满朝找不出第二个，裴尚书嘴上不说，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。”
散朝之后，裴从安径直去了大理寺的验尸房。
他如今已是大理寺卿，虽还未正式交接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办事从不拖泥带水。
验尸房里，尸体整齐地排成竖排，仵作已经验过一轮，几个书吏正将验尸格目往墙上挂，空气里弥漫着药水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寺正迎上来。
“大人，仵作验过了，有几个发现。这些人里头有好几个面部骨骼不似中原人，颧骨和眉弓骨特征，倒像是西域那边的。
里衣料子杂得很，有京畿的细葛，也有陇右的粗麻，还有几件是江南的蚕丝，来源不一。
兵器上的标记已经被刻意磨掉了，铁料倒是查得出，是京畿一带的铁矿。但铁匠铺子里，这种料子太常见，不好追踪。”
寺正顿了顿，继续道。
“不过从胃里残留的食物来看，他们死前几个时辰都吃过同样的东西，羊肉和胡饼。
这东西在京畿不算罕见，但五十几个人同时吃一样的，不像各自解决，倒像是有人统一供应的。”
裴从安走到最近一具尸体前，揭开白布。
验尸房里的光线昏暗，他的目光从尸体面部的骨骼轮廓，扫到手颈分布，又落到仵作记录的胃部剖验结果上。
寺正跟在旁边试探地问。
“大人，京畿的铁匠铺子虽然多，但打造窄刃弯刀的手艺，不是人人都会，一家一家查，总能查到。”
“不必。”
裴从安将白布重新盖好。
“兵器没有标记，铁料也是京畿常见，这条路太慢。”
他转身看向墙上那幅京畿地图，目光从城郊的货栈区缓缓扫过。
“查他们进京的落脚点，五十余人不是小数目，应该是分批潜入京畿的，这么多人，总是要吃住和采买。”
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片区域停下。
“从羊肉和胡饼入手，查京城所有羊肉铺子和胡饼摊子，查他们近半年来接过的所有大单。
再查一下城郊所有能容纳十人以上的空置宅院，车马店，还有货栈区，看看有没有人记得这些人的样貌。”
寺正眼睛一亮，连连点头。
“大人说的是，这么多个人，光吃就不是一笔小数目，总有人记得，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明阳回宫的第二日，昭阳殿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。
各宫的妃嫔公主轮番来探望。
太后身边的静娴嬷嬷一早就送了补品来，皇贵妃那边，也是派杨嬷嬷送了人参灵芝。
三公主李云姝让人送来几盒安神香，四公主李乐瑶倒是亲自来了，难得没说什么酸话。
李灵舒也带着补品，抱着踏雪在昭阳殿坐了一个上午。
明阳一一谢过，脸都笑僵了。
午后，蝉鸣声从树梢传来，时断时续，杏儿端来一碟冰镇荔枝，壳子剥得干干净净，盛在青瓷碟里。
明阳刚拈起一颗，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