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哥裴哥，是我是我，小七小七。哎呀，断了断了。”
裴从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唐小七揉着肩膀转过来，嘴里抱怨道。
“几年不见，下手还是这么狠。我还想试试你当官了有没有退步，哎呦，原来是没退，还是这么能打。”
他边说边往巷子深处招呼。
“出来吧，我就说我轻功进步了，你们还不信。”
巷子暗处走出来三个人，打头的是个魁梧的汉子，穿着粗布劲装，大步流星地走来，嗓门大的整个巷子都能听。
“你进步什么？被按在墙上求饶，这还叫进步？”
正是陇右马帮的二当家陆三刀。
他身后跟着的斯斯文文中年男子，是江南漕帮的军师秦先生。
秦先生慢悠悠地摇着折扇，笑道。
“小七的轻功确实进步了，以前在裴少侠手下走不过三招，今天至少接了五招。”
走在最后面的，鬓边微霜的中年男子，沉稳如渊，是青云山庄的庄主沈寒山。
裴从安勾起唇角，语气比朝堂上多了几分随性。
“走吧，进去喝酒。”
唐小七揉着肩膀跟在他后头，嘟囔了一句。
“下次能不能换个不疼的招式？”
被陆三刀一巴掌拍在了背上，差点当场断气。
酒过三巡之后，月上中天。
裴府的松涛院里，几张矮几上，已经酒坛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大片，杯盘狼藉。
端午前夜的暑气，到了这个时辰，终于退了三分。
裴府占了永灵坊整个半坊之地，院墙高深，将坊间的喧嚣尽数了隔在外头，就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传不进来。
唐小七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，手里还抓着空酒瓶，含含糊糊地说着：“再来一坛。”
其余几人也是喝得面红耳赤，醉眼朦胧。
只有裴从安虽脸色微红，但是眼神清明，他放下酒杯，起身走至院中。
夜风穿过松针，簌簌地响着。六月初的月亮将满未满，清辉洒了满院，照得青石板上一片凉白色。
他站在松树下，仰头望着那轮明月。
良久之后，身后传来踉跄脚步声。
唐小七拎着酒壶歪歪斜斜地走过来，一手指着他，脚下差点绊倒。
“裴哥。”
唐小七盯着裴从安。
“你不对劲。”
唐小七又踉跄着往前几步，抱着酒壶，眯着眼睛，努力对焦，像是要把裴从安脸上表情看个清楚。
“刚才喝酒的时候，陆三刀吹牛说当年凉州道上，你一个人，一个人追了凉州六虎三百里，你都没反应，你就坐在那，转着酒杯，嘴角带着笑，对，就是这种笑。”
唐小七用手比划了一个弧度，差点栽下去。
“以前你听说这些会哼一声，说废话，现在你不哼了，什么都不说，你变了。”
裴从安挑眉。
唐小七实在是站不稳了，索性一屁股坐下来。
仰头看着裴从安的侧脸，月光正好照着他的脸侧，将他的下颌线勾勒得分明又好看。
唐小七嘿嘿笑了。
“刚才你看月亮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，你心里有事，有事，我看人最厉害了，秦先生说我这双眼睛是属夜猫子的。”
他抱着酒壶，努力的让稀里糊涂的脑袋清醒一点。
“你看啊，你那个看月亮的眼神。”
唐小七停了下。
“……你在想谁？”
裴从安看了他一眼，月光从他侧脸移开，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，没喝多……”
唐小七挥着酒壶，站起来，还要继续说，裴从安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，帮他转了个身，指向门内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
唐小七一愣，裴从安已经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唐小七抱着酒壶眨了好几下眼睛，忽然自己又嘿嘿笑了两声，灌了一口酒。
“还说没变。”
他醉醺醺地往屋内走。
“以前拍肩膀是往旁边推，现在拍肩膀是往门里送，裴哥，你温柔了。”
唐小七跌进门槛内，又高声补了一句。
“温柔了！”
端午这日，天还没亮透，宫中便热闹起来。
各宫各殿的门前都挂上了新扎的艾草和菖蒲，廊下悬着五色丝线编的长命缕，在晨风中轻轻摇摆。
宫人们穿梭在甬道上。
捧着新煮的粽子，新酿的雄黄酒，衣角都沾着艾草的清苦香。
太液池上也已经有龙舟在试水，鼓声隐隐传来，混着宫女们远远近近的笑语声。
明阳今日换了身应节的衣裳，水杏色轻纱短襦，配着淡粉流云纹八破裙，肩上搭了条浅青色飘逸的披帛。
面料轻薄透气，裙摆层层叠叠。
宫人替她梳了个简单的髻，只簪了几朵新摘的栀子花，通身上下没有旁的饰物，却自有一种清雅端丽的气度。
今日宫中有大宴。
按礼数，她该去给太后和皇帝请安，但皇帝昨日便传了口谕，说她腿伤未愈，免了一切礼节，连晚上的宫宴也不必出席。
各宫的节礼，倒是一早就送来了。
往年的端午，都是她去舅舅家，长命缕都是舅舅亲手替她系上的，今年她腿伤，出行不便。
明阳靠在榻上，看着话本子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，只是觉得这殿中的艾香有些淡了。
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是男子大步流星踩在青砖上的声响，杏儿快步进来，还没来得及通报，林绍远已经一身暗青色常服，站在了门口。
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，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圆领袍，眉目精致，肤色白净，笑起来阳光又干净。
“表姐！”
林知远跨进殿内，一眼便看见了榻上歪着的明阳，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。
“我爹非要等端午才带我来，早就想来看你了。”
明阳放下话本子，怔怔地看着门口两人。
林绍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臣林绍远，携子知远，给殿下请安。”
林知远也跟着他爹行了个礼，却行得马马虎虎，眼睛一直往明阳脸上瞟，笑嘻嘻的。
“舅舅不必多礼。”
明阳语气中带着笑意，“知远也来了，昨日舅母还说你在太学用功。”
“今日端午，太学放假一天，满朝文武也放假一天。”
林知远几步便走到榻边。
“这伤口深不深？现在还疼吗？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，和不加掩饰的心疼。
“早就不疼了，太医说再换几天药，便可以随意走动了。”
林知远激动地拉着明阳，一直在问这问那，明阳笑着一一回应。
林绍远从袖中取出两串五色长命缕，走到明阳面前，拉起明阳的手，将那缕五色丝线绕过她的手腕。
这长命缕编得极其精巧，是林绍远亲自编的，每年都如此。
系好之后，林绍远的视线在五色丝线上停了片刻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“舅舅，我没事。”
明阳知道林绍远心中所想。
“走吧。”
林绍远直起身，“回家过节。”
明阳：“？”
表弟林知远立刻站起来，弯下腰，一把将明阳拦腰打横抱了起来。
明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。
“知远，快放我下来，我能扶着杏儿走。”
“那可不行！”
林知远将她掂了又掂，嬉皮笑脸地说：“表姐，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跟我爹一起来吗？我就是来当你的腿的，你以为这一年我练的武白练了？连个人都抱不动，那还叫什么练武之人？
再说了，小时候我生病，表姐都背过我，今天轮到我抱表姐了，这叫还债。”
林知远见明阳皱眉，笑得愈发灿烂。
“表姐，你别害羞，反正我比你小一岁，抱着你也不算逾矩。”
明阳被他这一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，偏头向舅舅求助。
林绍远已经走到了殿门口。
“抱稳当一些，别摔着殿下。”
明阳沉默了，决定放弃挣扎，原来商量好的。
林绍远抱着明阳大步往宫门外走去：“表姐，你怎么不说话？是不是担心刺客还没抓到，不敢出宫啊？
我爹说了，那批刺客的尸体还在大理寺验尸房里躺着呢，幕后主使确实还没挖出来，你心里不踏实也正常。”
明阳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你傻不傻？全程戒严，金吾卫和禁军满城巡逻大理寺，正愁抓不着活口，这时候若有刺客冒头，那不是自投罗网，
再说，万一真遇上刺客，你可别吓得把我给扔了。”
林知远得意洋洋。
“放心，我抱的可稳了，刺客来了，我就抱着表姐跑，论跑，太学里没人能追得上我。”
林绍远走在前面，听着身后俩孩子斗嘴，眼中也浮上了笑意。
明阳靠在表弟肩头，看着手腕上的五色长命缕被风轻轻吹动着，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填满了。
出宫后，马车并没有直接驶向林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