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，革带缀着素玉扣，紧紧束出挺拔利落的腰线。
槐树缝隙里漏下的光斑随着马步在他肩头流动，衣料上内敛的云纹在光影间时隐时现。
清俊轮廓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，神色淡静。
收敛的锐气，清贵又撩人。
明阳：“……”
她不是没有想过太后会另外派人，方才静娴嬷嬷去的是北衙军署，按理来说该是沈统领麾下的校尉。
可万万没想到。
出现的人，会是裴从安。
骏马长嘶一声缓缓立定，裴从安控住缰绳，身姿一旋，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。
斑驳树影落在他玄色织云纹袍服上，晃得明阳有些眼花。
他稳步走近，对着明阳从容垂首行礼，声线平稳低沉：“臣奉太后口谕，护送两位殿下去若兰寺。”
李灵舒从马车里探出半个头来。
看看裴从安，又看看明阳，眨眨眼，终究没说话。
明阳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微微颔首，语调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“皇祖母方才只说前往北衙军署调派人手，并未提及大理寺。”
裴从安直起身，视线稳稳落在她面上，目光沉静而又深邃。
“禁军那边臣已经提前打过招呼，沈统领麾下人马随后便到，太后终究放心不下，恰巧臣今日得空。”
恰巧得空。
简简单单几个字，落在明阳耳中，别有一番滋味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，指尖轻搭杏儿伸来的手臂，从容登上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，隔了外头灼热的日光，也隔开了他那张让人看了容易分心的脸。
马车辘辘驶动，她靠在车壁上，听见他的马蹄声就在车窗外，不急不徐，和她的心跳刚好错开半拍。
杏儿好奇：“殿下，太后让裴大人来的吗？”
她怎么没听明白。
明阳神色如常：“不知道。”
杏儿眨了眨眼，总觉得殿下方才放下车帘的时候，唇角似乎弯了一下，但又不太确定，她没看真切。
想到某个夜晚，杏儿抿了抿唇。
车队出了宫门，穿过坊街，碾过青石板上的树影，往若兰寺方向去了。
去若兰寺的山道蜿蜒而上，六月的日头被古槐遮去了大半，车帘被山风偶尔掀起一角。
明阳随手撩开帘幕，猝不及防对上裴从安的视线。
他策马随行在车侧，玄色袍角被山风轻轻掀动。
四目相接，两人都没有出声。
明阳静静望着他，心头悄然泛起一层忧虑。皇贵妃倘若知晓听香楼与他独处，绝不会轻易放过他。
裴从安安静回望，眼底波澜不惊，深不见底。
清风穿梭而过，拂乱她鬓边碎发，也吹动他腰间悬垂的剑穗。
不多时，车帘轻轻落下。
那一瞬交汇的目光，明阳清清楚楚读懂了他眼底未尽的话语。
他在告诉她，无需忧心，他自有应对。
若兰寺藏在半山腰，香火不算盛，但清幽古朴，别有一番禅意。山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，院中几棵古柏倒是郁郁葱葱，遮住了六月晌午最毒的日头。
李灵舒一到寺里，便带着秋蕊往后山禅房去了。
她今日来是做了断的，明阳没有跟去，有些路她想一个人走。
明阳扶着杏儿，在寺中慢慢踱步赏景。
寺中香客不多，偶有沙弥捧着经卷从廊下匆匆穿过，见了她便远远合十行礼。
裴从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，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，近到能随时护住她，远到不打搅她的清静。
穿过罗汉堂，拐过一道月洞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偏殿掩在古槐的浓郁里，阶前的青石板被经年的落叶染成了深灰色，石缝里冒出几丛野生的薄荷，被脚步一蹭便散出清冽的香。
殿中供着一尊半旧的铜佛，佛面垂目，嘴角微扬，似笑非笑。
案前的供盘里叠着几枚鲜菱角和一把新摘的莲蓬，想来是今日有香客刚供上的。
蝉鸣从槐叶间漏下来，与殿中若有若无的檀香交在一起，整座偏殿像是被暑气遗忘的一个角落，透着一丝凉意。
明阳在殿门前站了片刻，随后跨过门槛朝那尊铜佛走去。
那佛不大，香火却比别处旺些，蒲团上还留着被人跪过的痕迹。
明阳抬头望向佛面。
佛，淡笑不语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预知梦。
明阳扶着杏儿的手在蒲团上跪了下来，杏儿退到殿外。殿中只剩下明阳一人，铜佛垂眼看着她。
她不说话，佛也不说话。
良久，明阳低声开口。
“那些梦，是你在帮我吗？”
殿中寂静无声，只有殿外的风声穿过槐叶，簌簌地响。
她又问：“接下来要做的事，我心里已经有数了，可我还是想再问一问，这条路走下去，对吗？”
牵涉到无辜的人，对吗？
佛，并没有回答他。
片刻过去，身后传来沙沙的扫地声。明阳转过头，一个老僧正握着扫帚站在殿后门外。
灰布僧袍洗得发白，瞧着五六十岁的模样，头发却几乎全白。
不知在殿外扫了多久，也不知听见了多少。
“施主在问佛，还是在问自己？”
老僧开口，声音苍老而平静。
明阳沉默了一下，回：“问佛如何？问自己又如何？”
老僧扫地的动作没停，沙沙沙沙，一下又一下：“问佛，佛不说话。问自己，施主的心里不是早就有了计较。”
“……有了计较，就一定是正解吗？”
老僧抬起那双浑浊却洞明的眼睛，看了明阳一眼，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而是握着扫帚慢慢走到殿侧的窗边，推开那扇半掩的棂窗。
窗外日光从槐叶缝隙漏进来，落在铜佛的肩头。
“施主，你过来看。”
明阳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若兰寺的后山，满山青翠，山道蜿蜒而下，通往远处的永安城。
从高处俯瞰，整座城郭尽收眼底。坊市如棋盘，宫阙如金顶，曲江如一条银色的绸带绕城而过。
朱雀大街纵贯南北，东西两市旗幡招展，一百零八坊的屋脊密密麻麻地扑向天际。
是永安。
繁华热闹，她从小长大的永安。
“施主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永安城。”
老僧看了她一眼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施主再看。”
明阳凝神望去，眼前的画面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六月的永安，而是一座被烟尘笼罩的废城。
房墙坍塌了大半，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撬得七零八落，太液池上飘满了枯枝败叶，曲江水干涸了大半。
皇城宫阙倾废，野草从白玉栏杆的缝隙里疯狂长出来，太极殿的飞檐断了半截，落在荒草丛中，覆满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