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拂过面颊，是温热的。
她却觉得冷。
帝星不移。
是指他最终还是会坐上帝位吗？
现在的她没有死，皇兄不会因她之死而疯魔，那他……
谋逆二字，明阳不敢细想。
裴从安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：“好了？”
明阳嗯了一声，扶着杏儿的手往前院走，从他身侧经过时没有看他。
下台阶时，明阳脚下踩到了一片松脱的碎石，受伤的腿吃痛，脚下一个不稳，身子往旁边歪了歪。
他的手在同一瞬伸了过来，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掌心温热。
隔着薄薄的夏衫，那温度烫得明阳心口一紧。
“有劳裴大人。”她客气而疏离。
裴从安松开手。
明阳继续往前走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了眼自己那只手，又看向她远去的背影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一对小兄妹从前院那头追逐着跑过来。
哥哥大约八九岁，妹妹更小些，梳着双丫髻，跑起来发绳上的小银铃叮叮当当响。
哥哥一边跑一边回头笑：“你这么凶，长大了谁敢娶你！”
妹妹追不上，气得直跺脚，小手往腰上一叉：“你笑话我？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！你心上人都不要你了！”
哥哥涨红了脸追上去，两人一前一后又往前院跑了回去。
童言无忌的余音还在古柏枝叶间回荡。
明阳脚步一顿。
这小孩。
她脸上那端庄持重的表情差点没绷住，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，又硬生生压回去。
不由觉得好笑。
这是天意？还是作弄？
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。
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划清界限，转头就有个小丫头替她喊话，这话还真是应景。
不敢看裴从安什么反应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杏儿倒是品出味道来，看看自家殿下，又回头看看裴大人。
你心上人都不要你了……
裴从安目光落在前方那背脊挺得笔直，步伐比来时快了好几分的身影上，唇角极淡地勾了勾。
李灵舒从后山禅房出来的时候，眼眶红红的，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秋蕊跟在她身后，表情在心疼和欲言又止之间反复横跳。
明阳和裴从安已经在寺门口等了好一会。
见她们出来，明阳没有急着问，李灵舒走到明阳面前，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皇姐，你知道我刚才干什么了吗？我问他，你在这寺里过得怎么样？他说挺好的，每天早课晚课，劈柴挑水，日子比以前还充实。我就给了他一耳光子。”
她语气上扬，像是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。
秋蕊在一旁补充道：“那一巴掌打得可响了，奴婢听着都疼。”
“恭喜你。”明阳笑道。
李灵舒得意地扬起下巴，那股子从前在宫宴上能怼天怼地的劲又回来了。
“这一耳光是替我自己打的，打完了我就告诉他，咱们两清了，以后你当你的和尚，我做我的公主，谁也不欠谁。他说好。”
彻底两清，李灵舒心里舒服了。
她笑着说：“走吧，下山，这寺里斋饭不好吃。”
上了马车，李灵舒整个人都活跃起来。
她拿着帕子擦着刚刚哭红的眼角，边擦边往马车窗外瞟。
“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呀，你俩是不是好上了？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李灵舒才不信，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道修长的玄色身影，沉默了好一会。
“我刚从过来的时候，看他站在你旁边，你看我，他看你。
以前也有个人这样看着我，我以为这样看一辈子就够了，后来才知道，光他看你还不够，还得他自己愿意破他自己的规矩。
不然你就是在替别人攒经验，到时候他娶了别人，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李灵舒又仔细瞧了瞧窗外。
某人被日光勾勒分明的侧脸，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你看看他那张脸。”
李灵舒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“全京城的姑娘看他一眼都要脸红，你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人惦记？你若是迟迟不下手，哪天被哪个胆大的钻了空子，看你上哪哭去。”
“你别怕，我不是劝你放手，也不是劝你主动，我只是不想你吃我吃过的苦。我曾经就是太容易了，容易到那个人什么都没做，我就什么都给了。
结果呢？你看看我。
裴家的规矩不好破，他得自己来破，你不能替他破，他得愿意为你付出代价，你才能相信他是真的。
但在那之前，别让他被别人抢走了，这种男人错过了可就真没了。”
明阳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。
“看来你是真的走出来了。”
李灵舒打断她：“你别打岔，你和裴大人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明阳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从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跟他说？来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你撩帘子看他，现在又不看了。”
“灵舒。”明阳截住她的话头。
李灵舒等着，看她编个什么理由来。
明阳直接皱眉甩出两个字：“头疼。”
李灵舒：“……”
无言以对。
到了宫门，马车停稳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明阳正要下马车，余光扫见不远处一行人正从甬道那头过来。
打头的正是杨嬷嬷。
身后跟着几个承乾宫的宫女，手里捧着几匹新贡的锦缎，看样子是刚从内务府领了赏赐往回走。
二皇子大捷，承乾宫上下都得了赏，杨嬷嬷亲自跑了一趟内务府，挑的都是最好的料子。
杏儿上前一步，伸手就要去扶，裴从安已翻身下马，走到车驾旁，自然而然地摊开手掌，掌心朝上。
明阳：“？？？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裴从安的视线扫了一下甬道那边。
明阳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甬道那头，正往这边走的杨嬷嬷。
他这是要引蛇出洞。
明阳没有犹豫，将手指轻轻搭在了他掌心。
裴从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杨嬷嬷的脚步顿时慢了一下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对交握的手上。
明阳的手指搭在裴从安的掌心，姿态虽然端庄自然，可那双手碰在一起的时候，裴从安的手指分明收拢了一下。
明阳借着那一握的力道，稳稳下了车，足尖落地时，裙摆轻轻拂过裴从安的袍脚。
她想抽手，他却没松。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之后，才放开，时间虽然短到几乎察觉不到，但是杨嬷嬷什么人？
她目光如炬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明阳面上依旧是端庄持重的嫡长公主模样，不咸不淡地向杨嬷嬷微微颔首。
“嬷嬷这是去内务府了？”
杨嬷嬷到底是宫里服了大半辈子的老人。
只愣了一瞬，便堆起满脸笑容，躬身行礼道：“回殿下，二殿下大捷，娘娘让老奴去领些赏赐，都是陛下和太后的恩典。”
目光在明阳和裴从安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，没再多说什么，带着人走了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这件事得马上让娘娘知道。
杨嬷嬷一走，李灵舒便从后头的马车里探出头来，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。
“我说裴大人，扶个人需要扶那么久吗？我皇姐又不是瓷做的。”
裴从安面不改色，深深望了明阳一眼，方才躬身：“臣，告退。”
继而又向李灵舒行了一礼。
他身后的几个护卫也齐刷刷行礼，整齐划一，帅得很有排面。
李灵舒看着他翻身上马，在暮色里策马远去，忍不住又啧了一声。
“这人真是，长得好看就算了，还这么会撩。你刚才抽手，他是不是握了你一下？我都看见了啊，你别想抵赖。”
明阳笑了一下，转身往宫门内走去。
李灵舒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一路。
满宫上下都忙着往承乾宫送贺礼，明阳也去了一趟，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，便告退出来。
回昭阳殿的路上，宫道两侧的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，宫人们手中的灯笼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杏儿扶着明阳，后头跟着几个提灯捧盒的宫女内侍。
路过御花园西北角时，明阳忽然听见一声极低的猫叫，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嘶哑低吼，从旁边那道宫墙后面传来。
“殿下，是踏雪！”
杏儿举高灯笼往墙头照了照，什么也没有。
明阳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停下，自己往前走了几步，拐过宫墙转角，月光正好照亮墙头。
踏雪蹲在琉璃瓦上。
通体雪白的毛在月色下泛着荧光，背脊高高拱起，尾巴炸成了一团白绒。
它正对着宫墙内侧龇着牙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低沉的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