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院清馥堂相对清静一些，淡淡的檀香袅袅。裴夫人坐在案前，拿着礼单逐项核对。
裴从欢和堂姐裴莲蹲在一旁，帮忙清点各处送来的贺礼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她抱起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。
木料触手微凉，轻轻掀开盒盖的那一瞬，裴从欢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白绒衬底，一套和田暖玉寿具静静安放，玉质油润通透，日光落上去，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，满雕百寿纹路，精致细腻。
旁边还放着两株南海红珊瑚，色泽鲜亮，一看便是难得的贡品。
裴从欢连忙转头，声音里藏不住惊讶：“母亲，快看这份礼，这也太贵重了吧。”
裴夫人抬眸望过去。
眼底掠过一丝讶异，走过去伸手拿起盒底压着的礼帖。
看清落款。
薄具微物，恭贺太夫人寿诞。
明阳长公主，手起。
“居然是殿下？”裴从欢睁大眼，以为是太后或者皇贵妃送的。
裴莲凑近多看了两眼，也忍不住感叹，“各家宗室送礼都讲究分寸，只求得体，没想到殿下出手这般大方。”
她见过无数世家往来的贺礼，精致固然精致，大多只是人情应酬。
可眼前这一盒，温润内敛，不动声色，却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气派。那是身为天家嫡长，与生俱来的格局与体面。
裴从欢心里喜欢得不得了。
不是喜欢寿礼，而是喜欢殿下这份心意。
殿下是真心敬重祖母，用了心的。
裴夫人细心叠好礼帖，温和叮嘱：“单独安置，安排专人看管，千万不能磕碰。殿下的赐礼，礼数上不能有半点疏忽。”
“好。”裴从欢小心翼翼合上木匣。
众人刚将公主的贺礼妥善收好，堂外便轻手轻脚进来一个管事下人，她弯腰凑到裴夫人耳边，压低声音悄悄禀报。
“夫人，昨夜大人将公子罚在祠堂跪了一夜，天亮才撤了罚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什么？！跪了一夜？！
裴夫人手里捏着的礼帖骤然一顿，脸上从容温和的神色瞬间没了，又气又心疼。
“真跪了一整夜？”
裴夫人哪里还坐得住，当即起身，连账册都顾不上收，眉头紧紧蹙起。
“老头子今日真是糊涂！从安自小稳妥懂事，行事从来滴水不漏，从小到大，何曾被这般重罚过？竟让他硬生生跪了一整晚。”
裴夫人脚步越走越急。
裴从欢连忙跟上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在她心里，兄长裴从安就是完美的存在。
沉稳克制，事事周全，朝堂公务，家族礼数，从来挑不出半分错处。父亲裴瑾性子刚硬，却极少苛责兄长。
罚跪祠堂一夜。
这在裴家，简直是破天荒头一次。
裴从欢小声咂舌：“哥哥居然被爹爹罚跪通宵……爹爹这次是真的动大怒了吧？”
母女二人脚步匆匆，往祠堂赶去。
可抵达祠堂时，堂内空空荡荡。
裴瑾早已离去，肃穆的祠堂香火已淡，地上蒲团摆放整齐，唯有微凉的地砖，残留的烟气，无声证明昨夜那场彻夜罚跪是真。
“人呢？”裴夫人一愣。
随行下人连忙回话：“公子规矩极好，罚时一满，便自行起身整理衣容，安安静静回松涛院去了，不曾耽搁半分。”
母女二人又连忙折返往松涛院去。
穿过两道月洞门，远远便看见廊下和陆铮说话的裴从安。
他一身规整玄色常服，衣料平整，肩背挺拔笔直，身形清隽端正。
明明刚熬过一夜长跪，地砖寒凉，通宵未眠，可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狼狈和半分倦态。
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，沉稳从容的裴从安。
裴夫人一见他，立马快步上前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：
“你爹真是越老越执拗！到底是多大的事，要这般折腾你？地上整夜寒凉，你也不知道替自己求求情！”
她转头立刻吩咐下人。
“快去小厨房，赶紧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，再备几样软糯点心，速速送来！”
叮嘱完，她又软着语气看向裴从安。
“好好垫垫肚子，今日府里再热闹，你也不必硬撑着应酬，先回屋补觉去，身子要紧。”
裴从安微微垂眸，眼中带着笑意：“母亲，我无事。”
他的语气平稳，神色从容，仿佛这场罕见的重罚，于他心底未掀半点波澜。
一旁的裴从欢，怔怔看着自家兄长被母亲逼着回去休息，心里翻来覆去的揣测。
到底是什么事？
能让素来公正的爹爹，动这么大的怒火。
能让素来无懈可击的哥哥，甘愿受罚，甚至一声不吭熬完一整夜。
她越想越好奇，心里像小猫抓。
午后的昭阳殿清凉静谧，窗棂漏进几缕细碎金辉。
明阳小憩醒来，倚坐在菱花镜前，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松弛倦态。
几名梳妆宫女列队立着，端来一排排熨帖平整的冰绡衣裙，色彩或娇或柔，整齐铺展在案上，等着她挑选今日赴裴家寿宴的着装。
采薇手臂伤势好了大半，动作已然利落许多，静静立在一旁待命。
孙嬷嬷腿伤也已好转，不用再依仗搀扶。
杏儿盯着满案漂亮衣裙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心思转得飞快。
想到裴大人夜闯昭阳殿。
她快步上前，一把拎起那件藕荷色冰绡襦裙，裙摆轻薄柔软，花色清甜娇俏。
“殿下！选这件！”
杏儿兴冲冲举着裙子，语气藏不住的雀跃，“这颜色最衬您肤色，又软又嫩，看着温柔又娇美！您今日穿这个去裴府，保管人人看着都欢喜，尤其是有些人，定然移不开眼！”
孙嬷嬷秒懂。
当即轻咳一声，语气稳妥又隐晦：“杏儿，别胡闹。”
“寿宴宾客繁杂，世家权贵齐聚，太过娇俏惹眼，反而不妥，端庄得体，才是嫡长公主该有的样子。”
杏儿眨眨眼，满心不解。
“嬷嬷，好看怎么不妥了？殿下生得这般好看，穿得漂亮些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她只想着自家殿下明艳动人，能让裴从安多心动几分。
而且裴大人有什么不好，比以前姓陆的好上千百倍都不止，满京城的小娘子都抢着要。
杏儿就想让自家殿下稳赢。
真是不懂孙嬷嬷的顾虑。
孙嬷嬷不好明说，只能暗自叹气。
裴从安那般深沉腹黑，隐忍克制的性子，本就对公主格外不同。
今日寿宴，虽然人多眼杂，但毕竟是在裴家，若是殿下穿得太过柔和娇美，最容易勾动人心绪。
她是怕那人一时情难自抑，做出逾矩之事，委屈了自家公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