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月一下子站起来，激动得团团转：“一定是来约阿姐的！一定是！”
陆铮没有进殿，只是在阶下行了礼，双手奉上一封书信。采薇接了，转呈给明阳。
信上字迹清俊，力透纸背。
“今夜酉时，臣在情人谷等候殿下。”
落款裴从安。
李崇月凑过来看见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：“啊啊啊啊！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他会来约你！情人谷，那里有萤火虫，去不去嘛？去不去嘛？”
当然是……不去。
明阳没说出来，她怕说出来后，李崇月会扑过来。
朝杏儿使了个眼色，杏儿马上上前找了个理由哄着李崇月出了殿。
明阳松了一口气，坐到案前，提笔，画下一个人。
样貌不起眼，可明阳记得他。在若兰寺的幻境里，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坐上龙椅时，殿内站着几个陌生面孔，其中一个就是这个人。
这人现在是静宸别馆一个寻常的小内侍。
“去把他绑了。”
她将画像递给采薇。
“带几个靠得住的人，别惊动旁人，从后门走。捆结实了，嘴给堵上。到了外头，直接交给百骑。”
采薇上前一步，接过画像。
“还有，告诉百骑，本宫不要他死，本宫要听他开口，别馆里还有哪些人跟这人是通着气的，一个一个问出来，问不出来别让他死。”
采薇应声退下。
入夜。
情人谷在义谷镇外西边，两山夹着一道浅溪，溪畔生满野蔷薇。
今夜谷口，有人提灯往来，笑声若隐若现，满谷流萤从草间飞起，越飞越多，像整条银河从天上倒进了山谷。
裴从安负手立于树下。
一身玄色常服，襟口压着极暗的云纹。萤火从他身侧飞过，绕过他的袖口和发梢。
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一直看着谷口方向。
不少结伴夜游的小娘子从旁边经过，回头看了又看，有人小声说：“怎么有人长这样？”
还有些胆大的小娘子假装去溪边放灯，来来回回从他面前走了三四遍。
陆铮默默站在裴从安身后，十步之外。
裴从安始终没动，像这满谷的热闹与他无关。
等了许久，谷口始终没有那道身影。
夜色渐渐沉下来，谷中的萤火四处飞散，提灯的人影也渐渐往外走，笑声越来越远。
裴从安望着空无一人的谷口，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。
直至最后一盏灯消失在谷外。
“走。”
裴从安踩着满地碎露往谷外走去。
陆铮连忙跟上。
清晏殿外，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偶尔一响。明阳站在廊下，只披了件薄薄的外衫，长发半散。她望着满天繁星，眼底一片平静。
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，又密又亮。
采薇和杏儿立在一旁，谁也不敢说话。
今晚上李崇月哭过了。
因为她从傍晚等到天黑，又从天黑等到明阳卸下妆要就寝，才确定明阳不会去赴约了。
李崇月直接崩了，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“传本宫的话。”
明阳忽然开口，“今夜起，别馆加强戒备，整夜巡逻。任何人未经本宫允许都不得入内，无论持何人令牌，本宫都不见。”
杏儿一怔，抬头看向明阳。
虽然殿下说的是任何人，但杏儿心里清楚，就算她再粗枝大叶，也能听得出殿下防的不只是外面的歹人。
“去办吧。”
采薇应下，转身去了。杏儿还留在原地，想说什么又不敢。她忽然觉得“裴从安”三个字好像成了禁忌。
虽然她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。
“殿下……”
杏儿欲言又止。
明阳没有回头：“让本宫静一静。”
“是。”
明阳在廊下站了许久，远远走过来的孙嬷嬷看了一眼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酒作坊后面的棚子挨着田埂，破得只剩半边顶。烂稻草混着酒糟和霉味，发出一股子又酸又臭的气味。
刀疤缩在草堆的最里头，半张脸被血糊得发黑，皮肉已经肿得发亮。
他抱着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在梦里，他回到了从不肯回想的院子。
很小很旧，墙根生满青苔。他缩在墙角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举着尖刀朝他一步步逼来。那女人的脸是扭曲的，眼睛是骇人的。
“都是你……都是你，他才不要我们的……你为什么不笑？为什么不笑？”
女人忽然尖叫。
他想跑，可腿软得根本跑不动，只能哭着哀求：“娘……别……我乖……我笑，我会笑！”
女人像听不见，手里的剪刀泛着冷光。
她猛地扑过来，他尖叫着躲，连滚带爬，撞翻了破旧的凳子，摔倒在了地上。她还在追，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。
“都是你害的……都是你……”
后来，他摸到了那把剪刀，闭着眼将剪刀送了出去。
不知道扎到了哪里，只知道手心一热，然后她的叫声停了。
他吓醒了。
此时草堆外的天还很黑。
四周静得只听见田里的虫叫，而他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风从田埂上吹过来，把酒糟味和粪肥味都送进了他鼻子里。
肮脏，恶臭。
他喘着气，脑子里全都是梦里那个女人的脸。
他恨，他恨那个女人，也恨生他的男人，更恨所有人。
他想到了明阳。
她看他的那个眼神，和那个女人一样。
她看着他的眼神，就像在看一条狗，就像看一条生来就该缩在烂草堆里的东西。
活像他该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这荒田里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嘎吱嘎吱作响。
他不甘心。
凭什么？
他坐起来，一把抓住刀柄，扶着棚柱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朝义谷镇的方向看去。
那里一点灯火都看不见，黑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可他知道，那个看不起他的女人就在那里，高高在上，冷冷静静地看着他死。
“明阳……”
他弯腰捡起破斗笠，扣在自己脸上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棚子，两个手下微微颤颤跟上。
翌日。
明阳将一只月白锦袋递到采薇手里。
“挑个稳妥的人，快马送去杜角镇。”
明阳的话语停顿了一下，“就说，物归原主。”
采薇接过。
守在外面的杏儿看见采薇出来，一把拽住采薇：“殿下这是……真要同裴大人断了？”
采薇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殿下不会真喜欢上那个江校尉了吧？”也许是先入为主，杏儿更希望殿下和裴大人能有个结果。
采薇连忙制止：“别胡说，殿下心里从没有旁人。”
“可若不是，怎么就连这玉佩都还了？”
杏儿百思不得其解，怎么好好的，忽然就这样了。
采薇冲着她摇了摇头，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说：“殿下的决定，不是我们能问的。”
杏儿当然知道，只能忍着满肚子的疑惑，看着采薇而去。
百骑的口供很快送来了。
那内侍经不住百骑的拷问，全都招了。他只知道别馆里面的暗桩，加上他一共七个人，别的一概不知。
比明阳想得少。
让她有些意外的是，窦知节居然不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