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靜相擁，再沒多余的動作。
殿外蟬鳴連綿不絕，聲聲漫過盛夏的暑氣。殿內的冰鑒徐徐吐出涼意，混著淺淺的沉香，溫柔裹住相擁的二人。
明陽听著他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復。
前路宿命茫茫，來日聚散難料。
可這一刻，
他在，她也在，
這就夠了。
明陽在他懷里窩得安穩，心思一松，忽然想起來什麼。
心頭一緊︰“你傷口。”
她猛地直起身。
裴從安被她推得往後靠了半寸，垂眼看她。
明陽端正神色，理了理散下來的烏發，朝外喚了一聲。
“傳太醫。”
裴從安看著她，方才還軟在他懷里的人，這會兒連脊背都挺得筆直。
他終究什麼也沒說。
由著她。
太醫很快就來了，入殿行禮，不敢抬眼。
仔細拆開紗布查看傷勢，果然方才拉扯崩開了表層皮肉，不算大礙，卻要重新清創包扎。
太醫一邊熟練地換藥，一邊忍不住小聲規勸。
“裴大人傷勢未愈，最忌拉扯，平日千萬要靜養，不可再肆意折騰傷勢。”
太醫說得語重心長。
裴從安神色淡淡，應了一聲。
明陽站在旁邊，听著這話，耳根又熱起來。她別開臉，假裝去看窗外那樹那花。
太醫包扎妥當，收拾藥箱，躬身告退，退出清晏殿門檻的那一刻，他忽然腳步一頓。
方才殿里那股子氣氛……
榻上凌亂的軟枕，還有那位素來冷面寡言，連陛下都敢頂的裴大人，竟安安靜靜待在公主寢殿。
寢殿……
傷口還裂開了……
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。
他們……
念頭剛冒出來，太醫連忙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。
糊涂。
殿下私事，豈容他多想。
他連忙收斂心神，快步走遠，半點不敢再揣測。
殿內，太醫離去後，氣氛又重新軟了下來。
孫嬤嬤帶著宮女輕步進來，端著滿滿幾盤精致點心吃食。
有冰鎮鮮果、軟糯糖糕、芝麻酥，還有溫涼適口的蓮子百合羹，擺滿了一旁小案幾。
全部擺放整齊後，眾人躬身行禮，安安靜靜地退了出去。孫嬤嬤順手關上殿門，不留一人打攪。
殿內再次只剩他們二人。
裴從安伸手。
明陽看了他一眼，到底還是挪過去，靠回他懷里，被他穩穩圈著，重新窩了進去。
他的肩臂剛包扎過，動作時便難免有些滯澀。明陽察覺到了，想掙開些，卻被他不動聲色地收攏了手臂。
她只好不動了。
看著滿案清甜吃食，明陽慢悠悠開口︰“本宮餓了。”
確實餓了。
中午沒吃多少。
裴從安低低笑出聲，胸膛貼著她後背，淺淺的震動透過衣料傳過來，溫熱清晰。
他一只手穩穩環著她，另一只手伸過去，用銀簽叉起一顆冰鎮櫻桃，宮人已經細心剔去果核，遞到她唇邊。
明陽仰頭，就著他的手咬下。
果肉冰甜，汁水瞬間在舌尖炸開，一股清潤涼意漫開。
裴從安垂眼看著她，唇角輕淺地揚了揚，又取了一顆，遞過去。
明陽張嘴吃下。
一顆，又一顆。
周遭一切都慢下來。
她甚至懶得睜眼，只靠在他懷里，任由他把櫻桃一顆顆喂過來。唇上沾了汁水，他便用指腹輕輕地替她拭掉，踫得她心口一顫。
犯規了。
她睜開眼，看他。
抬手，也取一顆櫻桃，遞到他嘴邊。
裴從安低頭吃下。
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鎖在她臉上。
那樣不加掩飾，全然落在她身上的專注，燙得明陽臉頰慢慢升溫。她拿起一塊糖糕，小口咬下一角。
軟糯的甜在口中化開。
她吃著吃著，忽然笑起來。
不是因為什麼好笑的事，只是忽然覺得，原來這樣也是可以的。
裴從安見她這模樣，眼底那點光沉了沉。
他俯身，低頭吻上她的唇。
淺短的一吻。
像只是沾取她唇上殘留的那一點糖糕的香甜，一觸即分。
明陽一怔。
她撕了小塊糖糕，塞進了他嘴里。
微甜。
裴從安慢慢咽下去，目光卻一刻都沒從她臉上挪開。
下一瞬，他再度俯身吻下來。
這一次，不再淺嘗輒止。
明陽手里還攥著半塊糖糕，無處安放，只能輕輕抵在他肩頭。
唇齒不曾分開，他騰出一只手，指尖接過她手里的半塊糖糕，穩穩擱到案上的白瓷碟中。
指尖落定，他依舊沒有移開。
就在這時，殿門被推開。
孫嬤嬤一腳剛跨進來，抬頭便僵住了，哎喲一聲，飛快捂住自己的眼，轉身就往外退去。
“老奴什麼都沒看見。”
她一邊喊，一邊又想起什麼，忙補了一句︰“公主，小郡主來了。”
話一剛落，李崇月已經沖了進去，發間步搖都跑歪了。她一眼便看見明陽，松了一大口氣︰“阿姐，昨晚上傳的那樣嚇人，我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她終于看見了屋里還有第二個人。
裴從安坐在軟榻上，明陽站在他跟前，臉頰微紅，姿態正常，氣氛卻有些曖昧。
這畫面……
李崇月看看這個，又看看那個。
腦子里無數畫面轟隆隆碾過去，全是話本子里面看過的、想過的、和不敢想的。
她的臉一下子就燒起來了，憋了半天，一個字都沒擠出來。
明陽見她臉紅，連忙解釋︰“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她想的那樣？
李崇月慌里吧唧點頭，又搖頭，最後又點頭，眼楮睜得圓溜溜的。
“我懂，阿姐，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“沒有。”明陽連忙否認。
“我還沒問呢。”
李崇月嘟嚷。
明陽橫了她一眼，李崇月一個激靈，把後頭想說的話全咽了回去。
裴從安已經起身，神色端方，禮數周全，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，朝李崇月一揖︰“臣見過崇月郡主。”
李崇月被他這副正經樣子唬得連忙回禮。
“裴……裴大人不必多禮。”
明陽看著這一幕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。
這人方才還扣著她的腰，吻得不肯松手，這會兒倒裝得比誰都正經，臉皮怕不是長到了永安城的城牆外面。
這時廊下又響起腳步聲。
孫嬤嬤在外頭道︰“公主，林大人和林夫人到了。”
林夫人先進來，一見明陽，眼圈便紅了，幾步上前拉住她的手︰“殿下。”
明陽被舅母這麼一抓，滿心羞惱先散了大半︰“舅母，你們怎麼來了？我還想晚些去接你們呢。”
“我們不來怎麼放心？昨晚那麼大的陣仗，虧得你提前把我們送走，我這心啊懸了一整夜。”
“我沒事。”
“林夫人。”裴從安行禮。
林夫人看了眼裴從安，壓低了些聲音︰你舅舅說，裴大人在這兒養傷？
明陽︰……是。
林夫人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什麼，只又摸了摸她的臉。
林紹遠跟在後頭進來，先向明陽行了一禮。然後視線在殿中極慢地掃了一圈，掃到那軟榻前的小幾時，目光停了一瞬。
小幾上擺著冰鑒鎮著的櫻桃和幾樣細點，還有一碟糖糕，其中一塊被捏得稀爛。
兩只茶盞挨得不遠。
軟榻上還留著一些凌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