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是静宸别馆最高的一处，裴从安让人早就铺了软垫，摆了几样早点，一小壶温着的茶。
他把明阳放下，帮她裹了裹薄毯。
明阳靠坐在软垫上，被风一吹，人清醒了大半。天边还是深青的，只有极远极远的地方透出一丝极淡的橘红。
“可还记得这个地方？”
裴从安坐在她身侧，低声问。
明阳望着那线光：“小时候来静宸别馆，常到这上面来看星星。后来长大了，倒再没来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能看日出？”
她很好奇。
“前日陆铮巡夜，见这里地势高，便说了一嘴。”
明阳把薄毯往上拉了拉。风仍冷，他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，将她揽入怀中。
天边那线光越来越宽，从橘红变成金黄，又漫出几层淡紫来。
很美。
明阳看得有些入神。
裴从安没看天际，只看她。
看着她仰起的脸被天光一寸寸照亮，看着那眼里从迷蒙到清亮。
他的视线完全忽略不了。
想不去想昨晚发生的事，很难。
明阳转过头，瞪了他一眼，可那一点怒在晨光里，全不成形状。
这时，天边忽然一跳，太阳跃了出来，金光铺天盖地地涌来，把整座高台染成一片暖色。
明阳一下子被吸引住了，怔怔地看过去，满眼都是光。
裴从安静静地看着她，唇角勾了一下。
昭华宫
天虽微亮，殿中还昏暗着，只角落里一盏银错铜灯亮着，光晕昏昏地浮在青砖上。
李云姝缩在榻角，裙摆上全都是血。
她手里攥着一只拔下来的银簪，簪尖沾着红。腿上深深浅浅几道血口子，这是她自己扎的。
浑身发颤，一个劲儿往后退。
柔禾嬷嬷端着一只小盏，慢慢走近。
“殿下这是做什么？拿自己的身子出气，扎坏了，疼的是你自个儿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孩子。
李云姝往后缩了缩，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床栏。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
她知道，这宫里没有人会帮她。
柔禾嬷嬷说的每一个字，最后都会变成一根针，一针一针地把她钉回这病榻上。
“老奴知道殿下心里苦。”
柔禾嬷嬷在榻边坐下，把小盏放在了小几上。
“可再苦也要认清命，有些东西不是殿下的，便不是殿下的，强求不来。”
李云姝开始发抖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了被面上。
“老奴还听说，就在这两日，裴大人和大公主两人怕是已经定了情。”柔禾嬷嬷说的不紧不慢，眼睛盯着李云姝的反应。
“两人如今如胶似漆，难舍难分。白日里一处用膳，夜里还要唤裴大人去说话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李云姝呜咽着，捂住了耳朵。
柔禾嬷嬷却不放过她。
她脸上带着笑：“裴大人那样的人物，也只有大公主配得上，龙章凤姿、金枝玉叶，那样的人站在一处，谁不说一句天造地设？
也难怪旁人都入不了裴大人的眼。您说是不是，殿下？”
李云姝仿佛被人当胸扎了一刀。
她抬起头，泪流满面，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：“……不是的……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，神思已经乱了。
她恨自己，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子，恨自己这张病殃殃的脸，恨这深宫里不见天日的命。
柔禾嬷嬷看着她，慢慢收起笑。
终于把刀刃推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她俯下身，端起小盏递到了李云姝唇边：“殿下若不甘心，就先养好身子。来，把药吃了，吃下去就不疼了。日日吃，殿下就会和常人一样。”
李云姝摇头：“……本宫没有不甘心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想的……他是明阳的……”
“殿下可以想。”
柔禾嬷嬷面上的笑容越来越深，“只要殿下和常人一般，裴大人就会看见殿下的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，老奴从不会骗殿下。”
李云姝双目迟钝，神色茫然。
柔禾嬷嬷端着小盏凑近，李云姝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下去。
那药极苦，从舌根一路烧到心里。
“喝了它，殿下就会好起来，和大公主一样，好好活着。”
柔禾嬷嬷拨开了李云姝汗湿的额发，“这药珍贵，殿下若想日日有药，就得答应老奴一件事。”
李云姝失神地抬起头。
“……什么事？”
柔禾嬷嬷凑近她耳边：“不让大皇子回京……永远。”
李云姝浑身一震。
天光渐渐亮了起来，殿中那盏灯却暗了下去。
李云姝手抖得厉害，在柔禾嬷嬷正要起身离开时，她一把拽住了柔禾嬷嬷的手腕，指甲几乎嵌进了她的皮肉里。
抬起那张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“嬷嬷别走。”
柔禾嬷嬷回过头来，面上仍是那副慈和的模样：“殿下怎么了？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
李云姝缓了缓晕眩的脑袋，“……嬷嬷方才说的那件事，本宫应了，可你也得应本宫一件事。”
柔禾嬷嬷看他这副样子，心里已经有数了，面上却仍不动声色。
“殿下说。”
“让他们分开……从别馆分开……”李云姝艰难地开口。
柔禾嬷嬷笑了笑。
她知道这位三殿下担心的事。
“殿下想多了，裴大人伤势未愈，心有余而力不足，何况他那样的性子，规矩在前，断不会逾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
李云姝忽然笑了，那笑声又尖又碎。
“他为了明阳连命都不要了，你跟本宫讲规矩？”
她越说越急，呼吸声又短又浅，像随时会背过气去。
她死死盯着柔禾嬷嬷。
“……他们待在别馆一日，就多一日的可能……若真到了那一步，本宫宁可死……也不会帮你对付大皇兄。”
柔禾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。
她慢慢把李云姝拽着她手腕的手掰开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。
“殿下这是拿自己的命，要挟老奴？”
“是！”
李云姝毫不犹豫地认了，眼眶红的吓人。
“本宫这条命，本来就是烂的，嬷嬷帮不帮？”
“殿下想让老奴怎么做？”
李云姝一听这话，眼睛亮了一瞬：“……本宫不想他们待在一处，日日相见。你让他们分开……分开，让裴从安回京来，越快越好。”
柔禾嬷嬷垂着眼，慢慢思量。
这倒不难。
裴从安是大理寺卿，手头压着多少案子。只要大理寺那边出一桩必须他亲自回去处理的大事，他便不得不走。
“殿下放心，老奴自有办法。”
李云姝听她说得笃定，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了落。
她本就耗尽了力气，方才那一通发作，更是把最后一点元气都掏空了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“……只要他回京……本宫什么都答应你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。
柔禾替她把被子掖好，坐在榻边看了一会。睡梦中的李云姝也蹙着眉，仿佛被人拽住了命门、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的囚徒。
柔禾嬷嬷冷着眼站起身，头也不回地出了昭华宫。
清晏殿
两人从高台下来时，天已大亮。
裴从安一路抱着明阳往回走。明阳挣了两下没挣动，就由着他了。
忽然想起来，李崇月还在清晏殿里睡着呢。
那小祖宗要是醒来发现她不见了，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来。
“放本宫下来。”
裴从安脚步未停：“快到了。”
“崇月还在里头，本宫自己走。”明阳推了推他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稳稳放下。
脚刚沾地，明阳腿一软，膝盖差点没打直，身子往前一晃。
裴从安眼疾手快，
一把捞住她的腰，稳稳扶住。
明阳咬牙站稳，硬着头皮往清晏殿走。
下面有些酸胀，说不出的难受。
她心里暗暗骂了这人一句。
偏他今早起来，眉眼晴朗，神清气爽，连步子都比平日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