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阳去慈宁宫之前，先回了昭阳殿换衣裳，重新梳妆一番。
到慈宁宫的时候，太后正靠在榻上，旁边搁着一碟儿新切的瓜，冰镇过，盘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，青烟直直地升上，到半空才散开。
见她进来。
太后抬了抬眼皮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头发是重新绾过的，一丝不乱，脸颊红扑扑的，眉眼间那股素日里端着的硬气散了不少，整个人软了许多。
太后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坐。”
“皇祖母。”
明阳刚行完礼，就听见榻边传了一声懒洋洋的猫叫，一团雪白的影子从太后脚边窜了出来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，尾巴卷来卷去。
踏雪。
明阳眼睛一亮，快步走过去，蹲下身。
“小踏雪……”
那猫听见声音，耳朵动了动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拿脑袋蹭了蹭她手背。
明阳伸手从它头顶一路撸到尾巴，那猫被撸得舒舒服服，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起来。
就地一滚，露出肚皮，四只爪子朝天蜷着。
“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。”
明阳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。
太后看着这一人一猫，哼了一声。
“它哪能忘，你不在这些日子，天天往昭阳殿跑。哀家让人抱回来三回了，它还是跑。
后来哀家就不管了，由它去吧，反正昭阳殿那边也有人喂它。”
踏雪被挠得眯起了眼，尾巴尖一勾一勾的。
“你走了这么久，它不习惯，头两天还叫，后来不叫了，就蹲在那昭阳殿门口。”
明阳听了，心里软了一下。
低头看着踏雪，踏雪翻了个身，拿尾巴缠住她手腕，明阳轻轻捏了捏踏雪的小耳朵。
“没白疼你。”
太后看着她跟猫玩，也没催她坐好，只把瓜碟子往明阳那边推了推。
“先吃块瓜解解暑，方才从承天门那边过来的吧？”
明阳手顿了一下，抬头看向太后。太后面上没什么特别的，可那眼神分明什么都知道了。
明阳脸一热，没好意思接话，拿了一块瓜。
“义谷镇那地方住的可还惯？”
“住的惯。”
“崇月那丫头也跟着你去了？”
“去了，她玩的比谁都欢，天天缠着要出去逛。”
太后哼了一声：“哀家就知道，那丫头在王府里关不住，去你那正好撒欢，没给你添乱吧？”
“没有，崇月挺乖的。”
“乖？”太后听笑了，“她娘时常来找哀家告状，说崇月那丫头野的不像话，你倒是替她说好话。”
明阳笑了笑，吃完瓜又去挠踏雪的下巴，踏雪被挠得翻了个身，拿小爪子去够她的手指。
“赐婚的事，你父皇跟哀家说了。裴从安这孩子，哀家见过几回，性子冷，话不多，可做事稳当。
你父皇挑来挑去挑中了他，说明你父皇心里有数。”
“孙女明白。”
明阳垂着眼，手指在猫背上慢慢划着，踏雪的毛又软又白，摸起来很舒服。
“这些日子你在义谷镇，哀家这慈宁宫冷清的很。其他人来过两回，坐不住，说两句话就跑了。踏雪倒是天天回这儿，可它又不会说话。”
太后话语顿了顿，“你搬来慈宁宫住几日，陪陪哀家。”
明阳一愣：“搬来慈宁宫？”
太后点头：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“不是，孙女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你母后走的早，你从小跟着哀家长大，如今要嫁人了，还不兴哀家多留你几日？
昭阳殿那边冷冷清清的，你一个人住着，哀家也不放心。搬过来，东边暖阁收拾出来给你住，早上能晒到日头，你住着舒服。”
明阳听着，心里那点犹豫散了，她确实该多陪陪太后。
“好。”
见明阳答应了，太后笑了，又拿了一块瓜递给她。
明阳接过瓜低头咬了一口，踏雪见她不动手了，又爬起来拿小脑袋去拱了拱明阳。
明阳顺手挠了挠它耳后，那猫便又躺下去。
太后之后又和明阳说了会儿话，皇帝差人来请明阳。
“去吧。”太后朝她摆了摆手。
明阳起身行礼，退了出去。
太后靠在榻上，手里的佛珠捻得不紧不慢，面上还是那副寻常的慈和模样。
直到明阳的背影消失在帘外，老太太才慢慢把佛珠搁下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。
“静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跟昭阳殿的人说一声，明阳的东西今日就搬过来，暖阁外头多派两个人守着。”
李云姝那孩子，病了这么多年，如今好了，倒是急着把从前没得到的东西，想一样一样讨回来。
她讨宠、讨尊重，讨旁人的目光。
都可。
但太后不希望讨到明阳头上来。
她把明阳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，就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并挡干净。
她的明阳，要风风光光的嫁。
天黑透了，裴府的门灯亮起来。白日里晒了一天，入夜后暑气非但不散，反倒从青石板缝里一丝一丝往上蒸。
裴府门前那对阀阅，左侧记功，右侧记爵。
两根石柱被日头烤了一日，这会正慢慢地往外散着热气。
乌桐门大开，门内两侧各悬一盏绛纱灯，灯影晃着，把阶前的青石照出一片昏黄。
廊下摆着冰鉴。
冰都是去年冬天存的，藏在地窖里。这会取出来，冰外头结了水珠，把砖地阴湿了一小片。
府里的管事、仆妇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，谁都没睡。
从午后消息传回府，说圣旨下了，陛下准了长公主下嫁裴家嫡长子，整个裴府，从裴老夫人到下头的洒扫丫头，没一个人坐得住。
可等到了傍晚，又传来第二句话，人昏过去了。
这下满府的心又悬了起来。
裴夫人当时就想备车去宫里，裴老夫人给拦住了。
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，才等到府门外终于响起了车马声。
青幔，朱轮，四匹马从长街头一路奔驰过来，车撵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响。
车刚在阶前停稳，裴老夫人便已扶着裴夫人的手从阶上下来了。裴从欢跟在后头，踮着脚往前看，南宫婉站在裴从欢旁边。
车帘掀开，裴从安从车上下来。
他换了身衣裳。
原先的朝服已经换了，身上是一件月白的圆领袍，家常的样式。
可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，是细葛。
细葛是夏日里最贵重的男子衣料，宫中织染署出的，一匹难求。宫里头也只有主子们才用得起。
这料子挺阔透气不贴身，夏日穿着最是舒坦。
袍子是圆领，右衽窄袖。
样式简简单单，可那葛纱的纹理细密均匀，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淡水一样的光。
裴从安平日里喜着深色，这身浅色让他比平日里在朝堂上少了几分肃杀，多了几分清俊。
只是脸色还偏白。
他一抬头，满府的人。
最前面是满头银发，被裴夫人搀扶着的裴老夫人，后头跟着一脸崇拜的裴从欢和南宫婉，还有府中管事们。
然后他唇角牵动了一下，淡淡一笑。
还是那个又冷又傲的样子。
裴夫人的眼泪，一下就掉下来了，忍都忍不住。
“你这孩子，还有脸笑。”
她一边抹泪，一边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月白的细葛袍，素银带扣。袍子合身的不像话，肩线，袖长，腰身一寸都不差。
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用心挑的。
裴夫人是个明白人，只看这一眼，她心里就全明白了。
这是有人特意替他备下的。
她没点破，眼泪一抹，又笑了。
裴老夫人抬手拍了拍她：“哭什么？人好好的回来了，是喜事。”
裴老夫人往前迈了一步，伸出手，裴从安立刻把祖母的手接住，握在掌心。
然后裴老夫人做了件让满府都愣住的事，她转过头，冲裴夫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愣着做什么，扶着。”
一左一右。
裴老夫人和裴夫人搀扶着裴从安往里走。
裴从安身上的伤其实不重，身子也恢复的快差不多了。
可他一句都没说。
任由祖母和母亲扶着，一步一步的往府里去。
裴从欢提着灯笼凑到跟前，一路倒退着走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哥，你太厉害了！我就知道你能行！”
裴从欢的声音里，满满都是崇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