夯土墙面坑洼不堪，墙皮一片片往下脱落。
屋顶青瓦零落，不少地方缺了瓦片。直棂窗上挂着一块陈旧褪色的麻布，勉强遮挡风雨。
屋内不过半大，外间一张开裂的木桌，一只缺口陶瓮搁在墙角。里间一方土炕，上面铺着磨薄发亮的旧草席。
黄氏是张俭亡兄的遗孀。
因为张俭要秋后问斩，她便带着孩子来京城，只盼着能见最后一眼。
白日里她在高门大户浣衣，一双手泡在皂角水里，从天亮搓到天黑，指节肿得老大，掌心全是裂口。
夜晚回来的时候，还要就着油灯缝补到深夜。
这会她刚收拾妥当，轻手轻脚地把盆里最后一件衣裳拧干，搭在绳上。
又蹲下身，把灶堂里的余灰扒了扒，确认没有火星了，才走到桌边，把那盏残灯凑到嘴边，噗的一声吹灭了。
屋里顿时黑了，她摸着黑走到了炕边。七八岁的孩儿蜷在炕角，睡得正熟。
那孩子蜷成小小一团。
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又轻又匀。
黄氏俯下身，帮孩子理了理被子，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身体，然后挨着孩子和衣睡下。
累了一整日，她闭上眼，几乎立刻就沉了下去。屋里安静的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院墙外的阴影里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攀了上来。
那人伏在墙头，一动不动地听了半晌，确认屋里没有动静了，才慢慢直起身。
他的腕上盘绕着一节粗铁铰链。
铁链一圈一圈地缠在左小臂上，末端垂下来，寒光隐在衣袖之下。右手反握一柄短刀，刃身淬过，映着一点冷冷的月光。
他指尖搭上墙沿，身形一纵，正要翻墙潜入屋内。
“咻——！”
一声锐响划破夜空。
短箭从对面屋檐破空而至，噗的一声，狠狠钉穿了刺客的左臂。
箭势极猛，带着冲力，把他整个人从墙头上掀了出去。
刺客闷哼一声，剧痛钻骨。
那支箭从左臂已经穿过去了，他眼前一黑，险些晕死过去。
刺客按住地面，跃身而起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了土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咬了咬牙，当下放弃入屋，翻身就想跑。
抬眼一望，退路早就已经封死了。
五道黑影的大理寺逻卒分立在四周屋顶上。
他们蹲在瓦脊的阴影里，与黑夜融为一体，此刻同时直起身，长刀半出鞘，刀锋在月光下漾起一片冷光。
还有一名弓手，半跪在对面的屋脊正中，弓已拉满，箭矢始终锁死在他这边。
后巷街口，三名黑影堵死了唯一的出逃通道。
三人成品字站着，刀横在身前。
刺客知道，今夜恐怕难以脱身。
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扫了一圈，不退反进，猛地挥出手中短刃，一脚踹在墙脊上，借力向挡在前方的逻卒扑了过去。
“铛——！”
短刃与长刀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逻卒都是久经凶案搏杀的好手，是从十二卫里挑出来的格斗教头。
三人长刀开合有度，一守两攻，配合严丝合缝。
横刀隔开短刃，侧步反削他下盘，逼他抬手，挡住他中路，刀光在狭窄的巷子里翻飞，三个人把刺客死死地缠住。
刺客左臂带伤，攻势已然滞涩。
每挥一下，伤口就撕扯一下，血甩在了地面上、墙壁上，一长串的暗点。
他几番强攻都被两人稳稳挡回，一时之间，四人缠斗不休，青石板上火花四溅。
久攻不下，刺客心底越发着急。
他清楚，再耗下去，四面合围只会越来越紧，更别说屋脊上那张弓，从头到尾都没松过弦。
他猛地虚晃一刀，逼退两名逻卒半步，藏在袖管之内的铁铰链骤然甩出。
哗啦一声。
铁链飞出，绷成一条直线，带着沉猛的劲风呼啸而去，直奔攻势猛烈的二人。
那力道极狠。
链头破空带出刺耳锐响，逻卒向后急撤，顷刻之间阵型大乱。
刺客抓住这转瞬的空隙，侧身想要冲开缺口，逃入更深更黑的巷弄里。
就在这一刹那。
巷口暗影里，那道玄色身影骤然动了。
月色落在他冷白的侧脸，神情不见半分慌乱，脚下却如惊雷蹬地，身形疾掠而出。
刺客余光瞥见来人，瞳孔骤然狠狠一缩。
他慌忙想要变招收链。
可全力挥出的铁链哪里还能停住。
裴从安一步踏至，身躯险险斜错。锋利的链头擦着他玄色衣袖狠狠扫过，嗤啦一声，撕裂开一道长长的裂口。
下一瞬，他长臂一探。
五指如铁箍，死死扣住了铁链末端的铁环。
刺客拼尽全身气力狠狠回拽。
铁链纹丝不动。
裴从安的腕骨猛然一转。
借着链条向前冲的那股力道，顺势向后一扯，磅礴的力道顺着铁索轰然反扑回去。
刺客本就借着冲势前扑，这一拽，直接向前踉跄三步。
还没等他稳住摇晃的身形，裴从安已然跨步欺身而至。
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，精准扣住刺客握刀的手腕，手腕猛地向下一拧。
哐当！
短刃脱手。
砸落在地。
刺客怒吼一声，弃了刀，去抓腰间暗藏的匕首。
裴从安不给他半分机会，手腕骤然回卷。
那条铁铰链顺着惯性飞速回旋，一圈又一圈，飞快缠绕而上，牢牢裹住刺客的双臂，最后缠上双膝。
不过瞬息，便将人死死捆缚。
一声闷响。
刺客重重跪倒在了还散着余热的石板上。
铁蛟链绞紧了四肢，越挣扎越紧，勒进了皮肉里。他嘶吼着扭动，可那链子每一环都卡死了，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挣不开半分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刺客粗重的喘息和铁链在地上哗啦啦的声响。
裴从安松开手，退开半步，垂眼看着地上那人。
“拿下。”
话音落，五道身影自屋脊掠落，逻卒收刀围拢上来。
众人取来粗绳，层层缠绕捆缚，将刺客捆得如同粽子一般。又仔细搜遍他周身，搜出两柄暗藏的匕首，还有一包药粉。
逻卒上前踢了踢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刃。
“大人，这是淬了毒的。”
“嗯，别让他死了，带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这场越狱之乱，背后藏着的网才刚露出一角。
出手这么快。
说明那只手一直悬在暗处等着。
裴从安眼底闪过一抹极冷的寒芒，抬脚往巷外走去。
清晨，天刚亮透，蝉就叫疯了。
慈宁宫正殿里，香妃竹帘卷起半幅，帘外的日头已经白晃晃地晒上了阶石。
殿中铜冰鉴里头，冰已经化了一半。
正中那支冰箭里，浸着一翁乌梅饮，乌梅、山楂、甘草熬的，滤尽了渣，浸在碎冰里，酸甜冰凉，是入伏后后宫里面最时兴的饮子。
几位太妃一早便到了，捏着佛珠，摇着青罗团扇，慢悠悠地吃着茶。
殿中坐满了人。
有旧人、新进的才人、美人，环佩叮当、珠翠满头，把半间殿挤得满当当的。
宫女们跪坐在两侧的青竹蒲团上，手里执着长柄障扇，一下一下地打着扇。
另有小宫女捧着青瓷盏来回添茶，脚步轻盈。
二公主李灵舒坐在太后的左手边，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齐胸襦裙，梳着高髻，满头金翠，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碰得叮当响。
她性子爽利，嗓门也大，正侧着身跟身边一位太妃说着话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四公主李乐瑶坐的靠后。
穿得素净，藕荷色的衫裙。母妃不得宠，她从小就知道，自己在宫里头是属于没什分量的那种人。
她低着头，拿着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，也不怎么说话。
另一侧坐着李云姝。
今日她穿的是新制的杏色广袖衫，缠枝莲纹金边领口，头上簪着珠花，比往日病恹恹的模样亮眼了许多。
这身衣裳是她特意为今日挑的，昨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把衣裳一件件摊在榻前，挑到半夜才定下这件。
她小口吃着瓜，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。
殿门口静了一瞬。
明阳走了进来。
宝蓝的齐胸襦裙，外罩一层月白的轻纱外衫，通身没几件首饰，金簪缀着幽兰珠花，长长的珍珠流苏垂落肩头，一步一摇。
往那儿一站，殿里那些金丝、东珠、翡翠镯子，霎时都俗气了几分。
不是衣裳压人，而是人压衣裳。
脸上妆容素净，可那股子端方明艳，是骨子里带出来的，旁的再热闹，也压不住她。
李灵舒说笑的声音停了。
她上下打量了明阳一圈，扭头对旁边的太妃夸张地叹了口气。
“瞧见没有？人家这是天生的，咱们早上描了一个时辰，涂了又抹，抹了又涂，不如人家清水脸往那一站。”